雪下了三天三夜,把院外的路封得严严实实。沈微婉坐在窗边,就着昏黄的油灯给萧玦写信,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个墨团——北境的信笺糙得很,吸墨太快,她总写不好。
“阿黄,你说他现在到哪了?”她戳了戳趴在脚边的老黄狗,阿黄甩甩尾巴,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这狗是萧玦临走前留下的,说是能看家,其实更像个伴儿。
信纸上已经写了半页,净是些琐碎事:院角的梅花开了三朵,比去年早了五日;镇上的张屠户家添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酒请了整条街;前日去给萧玦的母亲上坟,见坟头的草被雪压着,她替着除了根……
写到这儿,笔尖顿住。其实她更想问:北境的风是不是真的能刮掉人的皮?他的甲胄够不够厚?夜里扎营时,火塘的火烧得旺不旺?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落在纸上。萧玦总说她操心太多,像个老妈子。
阿黄忽然竖起耳朵,冲着院门低吠两声。沈微婉抬头,就见风雪里撞进来个浑身是雪的身影,肩上落着个邮差包袱,冻得嘴唇发紫:“沈姑娘!有、有北境来的信!”
是镇上邮差老李,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冻硬了。沈微婉扑过去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的冰碴,猛地缩回手,又赶紧捂在怀里焐着——那上面有萧玦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和他的人一样硬气。
老李跺着脚搓手:“这信在驿站冻了两天,马都跑不动……萧将军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送走老李,沈微婉把信揣进怀里,连烤了三刻钟的火才敢拆开。信纸比她写的还糙,字里行间沾着些黑褐色的印子,像是血渍冻成的痂。
“婉婉,北境雪大,马踏在雪上像踩棉花。昨日遇着股流寇,砍翻了三个,甲胄没破,勿念。”
“军中的汤太淡,想念你腌的咸菜,下次寄信能不能塞一小罐?”
“阿黄有没有偷吃鸡食?它要是敢捣乱,回来我抽它。”
“雪夜里扎营,见着远处有磷火,像你院里的萤火虫。突然想起你怕黑,夜里别总往外跑。”
最后一句写得极轻,像是怕被风刮走:“等开春雪化,我就回去。”
沈微婉把信纸按在胸口,眼泪砸在上面,晕开了“开春”两个字。她忽然想起萧玦临走前,她往他行囊里塞了罐腌黄瓜,当时他还笑她:“军中哪有闲心吃这个。”原来他都记着。
连夜找出陶罐,往里面塞了满满一罐腌黄瓜,又拌了些他爱吃的辣萝卜。封罐时忽然想起什么,拆开布包,把晒干的梅花瓣也倒了些进去——他说北境没有梅,带点花瓣,也算让他闻闻家的味道。
第二日天刚亮,她就踩着雪往镇上跑,把罐子交给邮差:“麻烦您一定快点送……告诉他,别总砍人,小心手。”
老李咧嘴笑:“放心!萧将军的信,我拼了命也得送到!”
回院时,阿黄叼着封信跑过来,是昨日没写完的那封。沈微婉蹲下身,摸着阿黄的头:“你说,他会不会嫌我啰嗦?”
阿黄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不会”。
她把信续完,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荷包。其实也没写什么要紧事,只在末尾添了句:“阿黄昨晚偷了块腊肉,我没舍得打它。”
雪还在下,落在梅枝上簌簌响。沈微婉望着北境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些飘往远方的雪花,都是她没说出口的惦念——他砍人时会不会疼?他喝汤时会不会想起她?他见着磷火时,会不会真的想起她怕黑?
这些话,她没写在信里。就像萧玦没写北境的流寇有多凶,没写雪深到膝盖,没写他夜里冻得睡不着只能靠搓手取暖。
有些疼,说了反而更让人挂心。不如藏在字里行间,让对方捧着信时,能笑着想:“这人又在瞎操心了。”
院角的梅花又开了两朵,沈微婉摘下一朵,夹进给萧玦的下一封信里。她想,等他回来时,定要让他看看,满院的梅花都开了,比北境的野花好看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