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鹤相逢

“梦里好黑，我快要被那股寒气拖走的时候，是她站在光里，把我拉回来的。”

“没有她，我肯定醒不过来。”

少年语气笃定，干净直白，没有半点客套文雅，纯粹是发自本能的感激。直白笨拙的一句话，反倒比万般客套辞藻更显赤诚。

老爷子心口发酸，轻轻擦去少年脸上残留的泪痕，郑重点头：“是，是她救了你。”

“我们程家，欠她一句谢谢，欠她一份大恩。”

一旁的程母静静看着苏醒的儿子，眼眶泛红，嘴角却缓缓扬起温柔笑意。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身上，柔和光晕铺满单薄肩头，曾经萦绕在他眉心的晦暗煞气彻底消散，眉眼干净鲜活，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生气。

而病房窗外，楼下僻静的行道树下。

素衣少女静立片刻，隔着玻璃窗，淡淡望向病房里相拥的一老一少。

听见少年那句直白笨拙的道谢，她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温柔弧度。

风拂衣角，素衣微动。

她低声轻喃，语气清淡：“醒来便好。”

不远处的半山方向，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被无形结界牢牢阻隔。

暗潮仍藏暗处，杀机未曾消散。

但此刻，少年新生，因果回暖。

前路纵有风雨，自有清风护平安。飘进小院，落在木桌旁，温柔抚平了岁月所有的伤痕与戾气。

半月转瞬而过。

程奕霖调养得极好，褪去一身病态苍白，眉眼愈发清隽干净，周身死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遵照德惠早前的提点，他入读瑾鹤学院，静心修身、稳固气运，避开陆家暗处的阴私窥探。

瑾鹤学院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院内古木参天，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灵气清透，是城内难得的清净福地。

午后阳光和煦，落满长廊。

德惠一身素色常衣，黑发简单束起，独自走在廊下，指尖随意摩挲着袖间边角。她今日过来，是为学院内几名命格特殊的学生勘定气场，顺带确认陆家残余煞气是否尾随渗入。

长廊尽头，一道清瘦少年身影快步奔来。

程奕霖一眼就认出那抹清冷素影，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脚步急促，连呼吸都带着雀跃。

自苏醒那日起，他便一直惦记着要当面郑重道谢。少年心思直白热烈，不懂委婉含蓄，满心满眼就一个念头——要好好抱一抱她。

谢谢她从黑暗里把他捞出来，谢谢她护住他一命，护住整个程家。

他加快脚步，笔直冲向德惠，手臂提前微微张开，预备结结实实给她一个真诚又滚烫的熊抱。

风扬起少年衣角，他眼里盛满纯粹的恳切，连语气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德惠！”

咫尺之间，眼看他就要撞上那道素衣身影。

倏然，一道黑衣人影斜侧里骤然窜出，动作利落又轻佻，精准卡在二人中间。

来人眉眼张扬，唇角噙着散漫笑意，一身利落黑衣，腰间别着一枚银色短刃，正是司小刀。

他下手极快，抬手顺势轻轻揽住德惠肩头，侧身一转，不动声色隔开程奕霖，顺带还大大方方、轻巧利落给了德惠一个干脆短促的拥抱。

截胡。

硬生生截胡。

司小刀抱完便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坦荡又克制，偏偏动作快得近乎耍赖。他斜倚廊柱，唇角勾着一抹欠揍的戏谑笑，黑眸弯起，故意逗弄人：“慢一步。”

程奕霖僵在原地，双臂还维持着张开的环抱姿势，指尖都没来得及收拢。少年身形清瘦，直直定在阳光下，澄澈的眸子倏地黯淡下去，眼尾微微泛红，鼻尖轻轻蹙起，抿着薄唇，一副委屈到不知道怎么反驳的呆萌模样，像只被抢走零食、耷拉耳朵的温顺小狗。

前一秒还蓄满的雀跃激动，下一秒直接僵住，满眼错愕。手臂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清澈的眼眸慢慢耷拉下来，鼻尖微微蹙起，活生生像一只被抢走吃食、委屈巴巴的小狗。

“你不讲道理！”程奕霖语气软乎乎的，憋屈又无奈，耳根红得透彻，指尖无意识抠着衣角，轻轻抿了抿发酸的下唇，“我提前想好的，我跑得更快。”

司小刀单手揣进黑衣口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短刃上，身姿慵懒散漫，挑眉扯笑，冠冕堂皇地找借口：“瑾鹤学院规矩，生人不许乱抱。你身子刚好，气血虚，别贸然冲撞人家。”

这话冠冕堂皇，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德惠站在二人中间，清冷的眉眼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瞥了眼故意捣乱的司小刀，又看向一脸委屈、手臂还僵在半空的程奕霖，语气平淡柔和：“无妨。”

她轻轻抬手，主动抬手拍了拍程奕霖的肩头，动作干净温柔，安抚意味分明。

“身子刚好，别乱跑。”

简单一句叮嘱，却让憋屈的少年瞬间平复大半心绪。

程奕霖垂下手，老老实实站好，脸颊泛红，小声嘟囔：“我就是想谢谢你……上次在黑暗里拉住我。我想给你一个熊抱，认认真真道谢。”

直白笨拙的心意，坦荡又赤诚。

司小刀指尖慢悠悠敲着冰凉的刃身，斜睨着一脸委屈的少年，笑意藏在眼底，护短的意味直白又明显：“道谢可以，熊抱不行。”

“为何？”程奕霖不解抬头。

他故意顿了顿，侧头瞥了眼身旁神情淡然的德惠，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干脆直白爆出料来，轻飘飘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乱抱我姑姑，像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安静。

程奕霖猛地怔住，澄澈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秘密。他眨了眨眼，呆呆看向素衣清冷的德惠，又转头看向一脸漫不经心的司小刀，舌尖微微打结：“姑……姑姑？”

“不然？”司小刀揣着兜，笑得欠揍又坦荡，“以为我随便谁都护？这是我亲姑。”

德惠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清冷面容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淡涩，没有否认，只是淡淡斜睨了司小刀一眼。那眼神清淡，却带着一句无声警告——少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