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苏家落魄流落,与隐世避祸的一支程家旁支曾有过姻缘交集,血脉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然相融。如今程奕霖降生,骨子里既流着程家的血脉,也藏着苏家的根骨。
他生来背负前世程家的罪罚,受业障缠身,是因果轮回的惩戒;可他身具两族血脉,又是冥冥之中维系两家和解、消解百年恩怨的机缘与生机。
程家需靠他赎罪了愿,苏家需借他放下执念,两族缠绕七十余载的宿命,终究要落在这个病弱少年身上圆满闭环。
屋内,程母已然回过神,笑着向苏清和颔首示意,气质温和端庄。
苏清和亦礼貌回礼,眉眼间那几分似曾相识的熟稔,让他心底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暖意。
程老爷子看着眼前和睦静谧的一幕,再想起德惠先前的提点,忽然恍然通透。
原来这场赎罪,从来不止是程家单方面的亏欠弥补。
是宿命轮转,是血脉牵系,是上天安排一场跨越七十三载的相逢,让亏欠得以偿还,让冤屈得以昭雪,让两族纠缠的因果,在这一世彻底释然落幕。
巷口的德惠淡淡望着屋内景象,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痕,轻声自语:“罪罚生根,生机同源,原来从一开始,便是注定的缘分。”
风拂过老槐树,落了几片浅绿新叶,城郊老巷的暖阳温柔缱绻,屋内茶香混着草药香,平和安宁。程老爷子与苏清和敲定所有事宜,平反流程、慈善堂规划、先祖坟茔修缮一一商议妥当。
程母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苏清和身上,心底那份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愈发浓烈。
几人闲谈间,气氛松弛淡然,仿佛缠绕七十三载的陈年枷锁,已然在此刻彻底消融。
无人知晓,城市另一端的静谧半山别墅里,一场阴私谋划,正在悄然滋生。
而市中心私立医院,顶层高级病房一片静谧。
纯白遮光窗帘半掩,滤去刺眼日光,屋内光线柔和温煦。消毒水的冷冽气味渐渐淡去,隐约透出一丝浅淡温润的玉气。病床之上,长久深陷昏睡的少年,眼睫突兀剧烈颤动。
纤长浓密的眼睫颤得细碎,像濒水振翅的蝶。
下一秒,程奕霖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先是一片朦胧的空白,视线涣散,脑子昏沉发胀,浑身骨头像是长久静置而生涩发麻。他茫然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眸泛起一层水光,眼前雪白的天花板慢慢聚焦、清晰。
陌生又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绵长平稳的呼吸第一次真正属于他自己。
“爷……爷爷?”
他嗓音沙哑干涩,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晰,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
监护仪器滴答轻响,原本平稳起伏的心率线条骤然上扬。护士恰好例行查房,推门而入,撞见少年睁眼的瞬间,猛地怔住,手里的医用托盘险些脱手。
“程、程先生?您醒了?!”
护士又惊又喜,下意识上前查看各项生命体征,屏幕上的数据全部趋于正常,平稳得不像常年重病昏迷的人。
程奕霖没理会旁人,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执念——找爷爷。
他身体虚弱,动作笨拙僵硬,咬着牙撑起身躯,指尖用力抠住床单,不顾护士慌忙劝阻,执意要坐起来。苍白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脸色仍旧泛着病态的瓷白,可那双往日暗沉无神的眸子,此刻清亮通透,带着鲜活的人气。
“我要找我爷爷……”
他低声呢喃,语气执拗又委屈。
护士不敢耽搁,立刻拨通电话,把少年苏醒的消息告知城郊老巷的程家人。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打破小平房里的恬淡闲谈。
程老爷子指尖一顿,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接起。听筒里传来护士急促又欣喜的声音,清晰直白:“程老先生,恭喜您!程奕霖先生醒了,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全部正常!”
轰的一声。
老爷子脑子骤然一空,指尖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滞半秒。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湿热水光,积压多日的忐忑、愧疚、担忧,在此刻尽数崩塌化开。
“醒了……好,好,我马上回去。”
他压下喉头哽咽,匆匆向苏清和致歉告辞。苏清和眉眼温和,轻轻抬手示意无妨,手中白玉平安扣暖意绵长:“快去看看令孙,平安苏醒便是最好的结果。这里诸事已定,不必挂心。”
程母早已按捺不住牵挂,眼眶微红,二人来不及多言,匆匆辞别,驱车直奔医院。
一路风驰电掣,往日漫长的路途仿佛转瞬即逝。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老爷子脚步仓促,快步走入病房。
病床之上,少年靠着床头,单薄的身子裹在柔软被褥里,脸色白净,眉眼清瘦。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头望来,漆黑眸子骤然亮起,像漂泊许久终于归岸的孩童。
“爷爷!”
这一声,不再沙哑微弱,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裹挟满心委屈。
程奕霖不顾身体虚弱,直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跌跌撞撞扑进老爷子怀里。他手臂用力环住老人脖颈,脑袋死死埋在老爷子肩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浸透老人素色衣衫。
少年哭得毫无章法,直白又笨拙,像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终于有了归处。
“爷爷……我难受……我睡了好久……”
他鼻音浓重,嗷嗷哭得直白又可怜,肩膀一抽一抽,滚烫泪水不断滑落。
老爷子僵在原地,抬手轻轻顺着少年单薄脊背,粗糙掌心一遍遍安抚拍打,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哽咽:“没事了,霖霖,没事了。爷爷在,爷爷一直都在。”
“我以为……我醒不过来了。”程奕霖埋在他肩头,哭到发颤,语气软糯脆弱,“我梦里一直黑漆漆的,好冷,有东西一直拽着我,我跑不掉。”
他依稀记得混沌梦境里,那股缠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阴冷寒气,还有看不见尽头的黑暗。直到后来,一缕清冷干净的白光破开黑暗,温柔把他护住,驱散所有阴冷纠缠。
那道白光里,站着一位素衣清冷的姑娘。
程奕霖哭够了,慢慢抬起通红的眼眶,睫毛湿哒哒黏在眼下,鼻尖泛红,模样可怜又乖巧。他擦了把眼泪,认真看向老爷子,语气诚恳又郑重。
“爷爷,我要谢谢德惠。”
少年记忆朦胧,却死死记住那道救他于黑暗的身影。他用词直白纯粹,不加任何修饰,直白道出心底最真切的感念。
“是她救我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