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的第三天，穆祉丞迎来了他最害怕的一件事。
回门。
按照当地的习俗，新娘子出嫁后的第三天，要带着新郎一起回娘家，拜见岳父岳母，也算是正式向娘家人报个平安。穆祉丞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他一直心存侥幸，盼着陆枳能在这之前出现，把他换出去。
然而三天过去了，陆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穆祉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在新房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都快被他绞烂了。张桂源不在身边，童禹坤也不在，他一个人被困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穆祉丞嘴里念着，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回门意味着他要以“陆枳”的身份回到陆府，面对陆枳的父母。他虽然和陆枳长得像，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万一被看出破绽怎么办？万一他们问起以前的事情怎么办？
万一……
穆祉丞越想越害怕，后背都冒冷汗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
他停下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灵机一动。
嗓子。如果把嗓子弄哑了，不就可以少说话了吗？
穆祉丞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叫来丫鬟小翠，让她给自己多上些脂粉，越浓越好。
“少奶奶，这……会不会太浓了些？”小翠看着镜子里那张白得像墙皮一样的脸，犹豫地问道。
“不浓不浓，再涂点，腮红也多打些，”穆祉丞催促道，“我今天脸色不好，得多遮遮。”
小翠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好又给他加了一层粉，又狠狠地刷了两坨腮红。
穆祉丞看着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好了，亲爹亲妈来了也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解决了妆容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嗓子的问题。
穆祉丞让小翠去厨房端了一大盘辣椒炒肉过来。小翠端来的时候，那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连小翠都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少奶奶，您确定要吃这个？”小翠皱着眉头问，“这辣椒可辣了，厨房的大师傅都说一般人受不了。”
穆祉丞看着那盘红彤彤的辣椒炒肉，咽了咽口水，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他一想到回门的可怕场景，咬了咬牙，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第一口下去，穆祉丞的眼泪就下来了。
太辣了！
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穆祉丞的眼泪鼻涕一起流，脸涨得通红，但他不敢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吃到后来，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只觉得整个口腔都在燃烧，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一盘辣椒炒肉，他硬是吃了大半盘。
“水……水……”穆祉丞张着嘴，像狗一样哈着气，眼泪汪汪地看着小翠。
小翠赶紧给他倒了杯凉茶，他一口气灌下去，还是觉得辣，又灌了两杯，才稍微好了一点。
“少奶奶，您这是何苦呢？”小翠心疼地看着他。
穆祉丞摆了摆手，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真的哑了。一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粗又哑，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成了。”穆祉丞哑着嗓子，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派人来传话，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跟着丫鬟走出了房门。走到二门口，他看见王橹杰已经等在那里了。王橹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和穆祉丞那副浓妆艳抹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过于浓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上车吧。”
穆祉丞低着头，乖乖地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陆府的方向驶去。穆祉丞坐在车厢里，和王橹杰面对面。车厢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穆祉丞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王橹杰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一路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和马蹄哒哒的声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少爷，少奶奶，陆府到了。”
穆祉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着王橹杰下了马车，抬头一看，只见陆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仆人，中间是一对中年夫妇，应该就是陆老爷和陆夫人。
陆老爷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袍子，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陆夫人则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几支金钗，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穆祉丞看着他们，心里一阵发虚。他努力回忆着陆枳的举止和神态，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跟在王橹杰身后，慢慢地走上台阶。
“贤婿来了！”陆老爷笑呵呵地迎上来，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快请进快请进！”
王橹杰微微躬身，礼貌地叫了一声：“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陆夫人也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穆祉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慈爱：“枳儿，回来了？”
穆祉丞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声：“爹爹，娘亲，女儿回来了。”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老鸹叫一样，难听极了。
陆老爷和陆夫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掺杂着尴尬、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拉着穆祉丞的手说：“枳儿，你的嗓子怎么了？”
穆祉丞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低着头，装作害羞的样子，小声说：“女儿……女儿嗓子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哑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老爷和陆夫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表情更加微妙了。陆老爷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王橹杰，然后又快速地移开了。
“咳咳，”陆老爷干咳了两声，说道，“那个……嗓子疼就少说话，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穆祉丞低着头，跟着大家一起走进了陆府。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什么，但他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陆老爷和陆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他偷偷看了一眼王橹杰，发现王橹杰的表情依然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
一行人来到正厅坐下，丫鬟们端上茶水和点心。陆老爷和王橹杰开始聊天，无非是一些家常话，问问王府的情况，问问王橹杰最近在读什么书之类的。
王橹杰一一作答，态度恭敬但不谄媚，言语简洁但不失礼数。
陆老爷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本来还担心这门亲事是高攀了王府，现在看来，这个女婿不仅家世好，人品也不错，对自家女儿应该也不会差。
“贤婿啊，”陆老爷捋着胡子，笑着说，“老夫就只有枳儿这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着点。”
“岳父大人言重了，”王橹杰淡淡地说，“夫人她……很好。”
穆祉丞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偷偷看了王橹杰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王橹杰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夫人则一直看着穆祉丞，絮絮叨叨地问他在王府的生活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穆祉丞不敢多说话，只能时不时地“嗯”一声，或者点点头，实在躲不过去了，就哑着嗓子说一两句简短的话。
“枳儿，你怎么瘦了？”陆夫人心疼地摸着穆祉丞的脸，“是不是在王府吃不惯？”
穆祉丞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没有，娘亲，女儿吃得惯。”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陆夫人又看了看他那浓得吓人的妆容，皱了皱眉，“你这妆也太浓了，对皮肤不好。”
穆祉丞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女儿……女儿想好看一点。”
陆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傻孩子，你已经很好看了，不用涂这么多脂粉。”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凑到穆祉丞耳边，小声问道，“对了，枳儿，你和姑爷……相处得还好吧？”
穆祉丞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陆夫人在问什么，但他一个男的，哪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陆夫人见他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坐在另一边的陆老爷和王橹杰还在聊着。陆老爷似乎对这个女婿越来越满意，已经开始聊起了以后的打算：“贤婿啊，老夫在城南还有一处庄子，等你和枳儿有空了，可以去住几天，散散心。”
“多谢岳父大人。”王橹杰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穆祉丞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他不敢多说话，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煎熬，回到王府那个虽然陌生但至少安全的新房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陆夫人留他们吃饭。饭桌上，陆老爷不停地给王橹杰夹菜，陆夫人则不停地给穆祉丞盛汤，热情得让穆祉丞有些招架不住。
“枳儿，多吃点，看你瘦的。”陆夫人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穆祉丞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实在吃不下去了。但他又不敢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陆老爷突然问了一句：“织儿，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去后山摘野果子吃，有一次还从树上摔下来，把腿磕破了，哭了好久。”
穆祉丞心里一惊，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哪知道陆枳小时候的事？万一说错了，岂不是要露馅？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然后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表示自己说不了话。
陆老爷见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地点了点头：“哦对对对，你嗓子疼，那就别说话了。来来来，吃饭吃饭。”
穆祉丞松了一口气，赶紧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穆祉丞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掉进万丈深渊。他恨不得马上结束这一切，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好不容易吃完饭，又喝了会儿茶，王橹杰终于起身告辞了。
陆老爷和陆夫人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拉着穆祉丞的手：“枳儿，有空常回来看看。”
穆祉丞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声：“爹爹娘亲保重。”
然后他赶紧上了马车，一刻都不想多待。
马车驶离了陆府，穆祉丞靠在车壁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王橹杰，发现王橹杰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穆祉丞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王橹杰也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前行，车厢里一片安静。穆祉丞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着：还有两天，只要再撑两天，陆枳就会来把他换出去了。
两天，他一定能撑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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