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执念

林遥和钟皓约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小巧的一家门面，推门进入，店内却是极其古朴典雅，木制的桌椅，四周零落摆放着各式古董玩物，三三两两的客人分散而坐，她一眼望见钟皓，正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他正偏过头，似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因为下雨，室内略有些昏暗，桌上点着熏香，飘摇的烛火落入他眼中，仿佛漆黑夜色里悠忽一闪的星芒，瞬息堙没。

她不禁想起初次约会时，他们亦相约在一家咖啡厅，他坐在靠窗的座位，远远就看见她盈盈似一头小鹿跑过来，隔着玻璃窗，他已经站起身，朝着她粲然一笑。而如今，那样的笑容，却幻化成他侧脸落寞的轮廓，那样子，不禁令她心口一颤。

就在她错神间，他已经看到她，他站起身，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欣喜。她慢慢朝着他走过去，木质的地板，踏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落在店内一曲法式慢摇里，恍如错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他接过她手里的伞，又替她拉开座椅，待她落座，他才说：“给你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你看看还要不要点些别的？”林遥什么都吃不下，于是摇摇头，钟皓想了想，到底还是自作主张，给她另要了一块芝士蛋糕。

她其实不吃蛋糕已经很久了，从跟他恋爱开始，她就没再吃过了。可是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吃了，或许是不想让钟皓太难堪。林遥并不说话，只是拿着小叉子挖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湿润的口感，只要轻轻一抿，就化了。

钟皓静静看她吃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小小的方桌，他与她相对而坐，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们是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如果时间就此静止，是不是他就可以永远是她的男朋友？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到底还是开了口：“遥遥，从昨晚到现在，你还是没有改变心意吗？”

林遥盯着面前的芝士蛋糕，完美的三角形被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留下了叉子刮过的痕迹。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虽说她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从她进门起，她就不曾正眼看过他，然而，否定的话语由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心痛。可他竟还能对她笑：“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林遥觉得悲哀，“不是的，是我不好。”她这才抬起头，却猝然撞上了钟皓的目光，深不见底的一双眸子里，有淡淡的雾气弥漫。林遥心底漫过一丝哀痛，她偏过头，说：“我只是厌倦了，仅此而已。”

钟皓似乎愣了一下，旋即了然地点点头，“我的确是个无趣的人。”他又自嘲般笑笑，“你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太可能喜欢上我的。”

林遥不由地望向他，她本以为他会出言挽留，她甚至连拒绝的说词都反复想了好多遍，可是没想到，钟皓竟会是这样的反应。才刚吃了两口的芝士蛋糕腻在胸口，堵得她心口发慌，她说：“不是的，如果我不喜欢你，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只是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她应该向他坦白，其实不是她不太可能喜欢上他，而是她根本不配得到他的青眼有加。

几乎出自本能的，她冲口而出：“钟皓，其实我……”

“遥遥。”钟皓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他望着她，漆黑的眸心闪过无数神情，有惊痛、哀怨、无奈、不舍，然而最后却到底归于平静。他仍旧对她笑着，嘴角微扬的弧度落入眼底，似是一把碎石撒入湖面，激起粼粼波纹。“不要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林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是故意的，故意打断她的话不让她说下去。他应该是知道的吧，就算不知道，多少也能感觉出一点异常，毕竟再迟钝的人，都不会全无感觉，更何况他那样细心的一个人，又如何会不明白？

她这样朝三暮四的女人，是不配得到他的爱的，从接受他的那一刻开始，她就错了，她以为她可以藉此忘记厉淳之，她以为她可以藉此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以为。她与钟皓，隔着不过一张方桌的距离，然而她却觉得，她与他之间，竟隔着遥不可及的天堑，她和他，就像两个本不该相遇的平行世界，连彼此的相识，都是错误。

趁一切都还不算晚，就这样吧！即使钟皓现在怪她怨她，也总好过误他一辈子。林遥叹了口气：“钟皓，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你以为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并不快乐。”他终于还是探出手去握住了她的，她柔软的柔荑在他厚实的掌心里似要融化。他握了握她的手，说：“总之，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

※ ※ ※

钟皓果然说到做到，他每天依旧会给林遥发微信，不多，也就早晚各一次的问候，有时天气变化，他亦会提醒林遥加减衣物。就这样不厌其烦地坚持到现在也将近有一个月了，林遥却还是淡淡的，绝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忽略，既然分手，那就该做得绝情一点，这样才不会给钟皓留有不必要的希望。

接下来的一个月，厉淳之却非常的忙，公司最新研发的软件进入到最后的审核阶段，厉淳之所在的技术小组自是连夜加班，几个重要环节的测试都由他亲自操作，是以在公司，厉淳之可以跟林遥联系的时间越来越少，好在林遥向来最是善解人意，在他忙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跟他添乱，即便有时候再想念他，她都会极力忍耐，直到他忙完了才会跟他聊上几句。

这天午休，趁着张姐出去吃午餐，厉淳之赶紧抽空下来看看林遥。由于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的缘故，钟皓的眼里布满血丝，林遥看了不禁心疼，她以掌心摩挲着他的面颊，心疼地说：“你都瘦了。”

厉淳之拉下她的手，唇则温柔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他抬起头冲她笑：“瘦一点才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那样的整齐，都可以去做牙膏广告了。

林遥看看时间，都已经十二点了，员工餐厅这会儿怕是剩不了多少好菜了。于是她问厉淳之：“都那么晚了，你午饭怎么解决？”

厉淳之说：“放心，我们楼上刚叫了外卖，外卖送到还有半小时呢，我正好下来看看你。”他撒娇似地抱住她，习惯性地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你好香。”走廊里不时响起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来，他竟毫不在乎。一直抱了好久好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问她：“标书的事情你弄得怎么样了？”

赫然听他提起标书的事，林遥这才算是想起来，之前父亲让她抓紧去拍个私车牌照，然后买辆车的，她却始终嫌手续麻烦拖着没办，一次她无意间跟厉淳之提过一句，倒不曾想他始终记得。她不禁吐了吐舌头，“我还没弄……”

“我就知道。”厉淳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柔声说：“那一会儿你把你的驾驶证拍张照片给我，我原本想在国拍网上直接就替你申请预约购买标书的，可你的驾照信息我不知道，所以就没约。”

“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啊。”林遥从手袋里取出驾照，看厉淳之仔细拍下照片，又细细向她说明私车拍照拍卖流程以及注意事项，最后他又说：“我等下午忙完之后就去帮你填写申请资料，等明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预约点拿标书。”

他永远都是这样，细微末节之处最能看出他的温柔体贴。她环住厉淳之的腰，脸贴向他的胸口依偎着他，喃喃说：“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