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之没有惊慌。
她闭上眼睛,眉心那六片花瓣在这一刻亮了起来,炽热的光芒从花瓣中涌出,沿着她的经脉流遍全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柔软的光晕之中。
她猛地睁开眼睛,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片灰色烟雾的最深处。
“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可那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头顶那片被灰色烟雾遮蔽的天空,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紫色的雷光从那道裂缝中劈下来,乖顺地落在她的手中,化作一柄由纯粹的雷电凝聚而成的、紫色的、散发着刺目光芒的鞭子。
这是顾希之在刚刚悟出的新的招式。
源无获的出现刚刚好,让她可以试验下自己这新招式的威力。
由雷电交织而成的长鞭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着,发出细密的、滋滋啦啦的声响。
源无获面色一沉,他能感受到了那鞭子上蕴含的力量,绝非普通的雷电力量。
下一秒,顾希之甩起手中的雷鞭朝源无获袭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像一颗流星从地面升起,朝着灰色烟雾的最深处飞去。
鞭子打在源无获身体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鞭子里带着雷之本源的力量,击在源无获身上就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刹那间,源无获的身体表层闪烁着细小的雷弧,疼痛在瞬间侵入识海。
与此同时,净化之力悄无声息的侵入到他体内。
源源不断的生机净化着源无获的这具身体,被九婴精魄寄生而得到的力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了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表情。
“谢谢。”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在风中飘了一下,就没了。
最后一片灰烬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
风从那道被雷光撕开的裂缝中涌进来,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吹散,吹向远方。
源无获死了。
彻底地、干干净净地、连一粒灰尘都不剩地死了。
顾希之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上那道裂缝又裂开了,血珠从里面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焦黑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杏眼里,金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点燃了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她做到了。
在这个世界蛰伏多年,她终于可以横着走。
顾希之想到自己喜欢猥琐发育的性子,只觉一阵好笑。
无论在哪个世界,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她都喜欢悄默默地积攒实力。
直到她能拥有可自保的力量为止。
尤其是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她那根神经崩的笔直,生怕因她的莽撞,损了自身性命,害了身边人。
龙神在看到源无获那得偿所愿的释然,藏在背后的手微微攥紧,眼睁睁看着他消逝在风里。
武拾光大步走向顾希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还在滴血的指尖,看着她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焦黑的、破败的衣裙。
他顿住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散落的、被雷火烧焦了一部分的长发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她的肩上。
武拾光忽然觉得,师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前面、需要他在她哭的时候把手放在她头顶的小女孩了。
如今的她已经长成了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法师。
可他还是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下,没有付诸行动,反而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方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帕子。
“趁他病,要他命。”武拾光转头看向龙神几人,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九婴的几个精魄接连被重创,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时机,错过了,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
顾希之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珠,嘴唇上还在渗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大,只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冰面时留下的、细细裂缝。
“好。”她说,“师兄,带我一个。”
这次围攻九婴,她势必要参与其中的。
她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鼬尺焦急地在原地徘徊,终于没忍住,冲上前来,拍在武拾光的肩膀上,声音急切:“你就这么带她去?你看看她这个样子,脸肿得像猪头,你就这么带她去打九婴?你是不是疯了?哦对,我忘了,你该不会是被雷劈坏了脑子吧?”
武拾光看了鼬尺一眼,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了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帕子,递给了顾希之。
顾希之接过帕子,低下头,把脸埋进去,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血痂和灰尘。
朝着鼬尺笑了笑,“我没事。”
鼬尺无语,他就不该操那份心,气鼓鼓的蹲在地上。
武拾光已经走向龙神几人,与他们商议围攻九婴的计划。
————
与九婴的那场大战,打得相当惨烈。
雾妄言为救露芜衣而死,武拾光重伤昏迷,螭吻与九婴同归于尽。
身受重伤的顾希之愣是靠着一股执念,将武拾光背了出来。
这场战斗,输在他们轻敌。
原以为九婴的本体被封印,他们五人联手对付九婴应该游刃有余。
却未料到,即便是被封印状态下的九婴,依旧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顾希之不由庆幸,最终是他们赢了。
可看着始终没有醒来的师兄,顾希之始终放不下那颗心。
将伤养得七七八八,她干脆带着昏迷的武拾光回到了洛安城。
鼬尺被武拾光和顾希之两人的狼狈模样吓得不轻,亦步亦趋的跟着顾希之,生怕他们两个路上出什么闪失。
出来前,顾希之有想过将露芜衣带出来。
却被露芜衣拒绝了,她不知道露芜衣准备做什么,却没有那个立场去劝对方节哀。
九婴已死,她和玉笙帷要做的便是将妖族驱赶出人族的地界。
这才是她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侍鳞宗的法师打扫战场。
她这个侍鳞宗的编外人员还是不去操那个心了。
等待是很漫长的......
春去秋来,不知多少个岁月。
顾希之已经两鬓斑白,这些年,在她和玉笙帷的努力下,将人族地界的妖族全都驱赶出去。
真正意义上为人族划分出一块安全的区域。
常年操劳的顾希之已经有了白发,可依旧奋战在一线。
鼬尺这些年一直守在昏迷不醒的武拾光身边,为他打理着身体,絮絮叨叨的念叨着:“臭小子,再不醒,那丫头心就该飞走了。”
想想他的老伙计,鼬尺不禁捏了把辛酸泪。
他和武拾光的模样一点都没变,可那丫头却已然垂垂老矣。
武拾光这些年一直不醒,鼬尺真担心顾希之撑不到他醒来的那天。
......
顾希之推开韦府后院那扇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不是推不动,是舍不得。
这门她推了无数次,每一次推开,师兄都没有醒来。
一次次失望堆积,她已经很久没有幻想过师兄醒来时的样子。
可系统出现了。
她不得不回来,不得不与师兄告别。
推开门,顾希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武拾光的睡眼。
师兄还是那副样子。
眉目清隽,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时间在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师兄。”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今天在北境立了碑,碑上刻着——‘人族地界,妖勿入’。”
她顿了一下,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白发。
那些白发从两鬓蔓延开来,像冬天的霜爬上了秋天的树,怎么拔都拔不完,后来她就不拔了。
她的手轻轻地、像怕惊醒什么似的,覆上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和几十年前一样,掌心有握剑磨出的薄茧,粗糙却让人安心。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师兄,我可能要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可能等不到你醒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房间正中央凭空出现系统面板,不断闪烁着红光,在催促着她离开。
这次系统出现的十分突然,她也是第一次碰到。
顾希之深吸一口气,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温热热的,像两条看不见的、柔软的丝线缠在了一起。
“师兄,再见。”
她闭上眼睛。
金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屋内的顾希之已经不见了。
而所有还记得顾希之的人也在这一瞬间被抹除了记忆。
武拾光是在顾希之离开的那天夜里醒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就像一盏被人关了很久的灯,忽然被谁按下了开关。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一扇沉重的门一样,睁开了。
入目是黑色的屋顶,可他的心很轻,轻得像被人掏空了什么。
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武拾光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鼬尺被床上的动静惊醒。
鼬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声音又急又气:“你终于醒了!你这个——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武拾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五指张开着,像一个还在等什么人握住它的姿势。
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残留着那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仿佛刚刚还有一只手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溢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张开的掌心里。
武拾光眼里尽是茫然,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
可心里的感觉告诉他,自己的心仿佛被挖空了般。
那里曾为一个人跳动过,可如今......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容颜,不记得她的存在......
窗外,月光如水。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龙神庙隐隐约约的钟声,带着顾希之曾存在过的气息,都随着这场风消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