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22

抬手间，紫色雷光好似音符般在指尖跳动。

那原本被雷电劈的焦黑的皮肤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而被她一直护着的武拾光也有了巨大的改变。

雷劫散去，武拾光成为这世上的第十条龙。

武拾光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睁开。

他的瞳仁变成了金色的，里面似有光华在流动，很美的一双眼睛。

顾希之的影子落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小小的，水红色的衣裙在雷光中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血和泪痕，狼狈得不像话。

可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影子，像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师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在铁上，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喊了太多次，喊到嗓子都哑了。

可那两个字落进顾希之耳朵里，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砸得她眼眶发红。

顾希之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碎裂的鳞片上。

武拾光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像从前那样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帕子递给她。

把手放在她背上，不动，也不收。

雷光散了。

天上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万丈高空倾泻而下，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跪着的、浑身是血的、鳞片碎了大半的、刚刚变成龙的人，和一个蹲在他面前的、衣裙焦黑、满面泪痕的小姑娘。

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根还是连着的，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死死地、缠在一起。

鼬尺站在远处，他的嘴巴张着，合不拢，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句“沙子迷眼了”，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没有沙子。

“两个木头。”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风说，跟天说，跟这个终于放晴了的世界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可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两个跪在地上、抱在一起、连影子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人身上。

俩人之间的情谊，就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

可两人却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真是两个怪人......

此刻是白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将整片大地照得通透而敞亮。

所有的凉意都被驱散了，从骨头缝里、从心里、从那些被雷劈开又愈合的伤口里，一寸一寸地被挤了出去。

武拾光的手从顾希之的背上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拢住了她散落的发。

她的头发被雷火烧焦了一部分，发梢卷曲着，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可他不觉得难闻，因为那是她的气味，是皂角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是每一次他递出那方青灰色帕子时、从她身上飘过来的、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味道。

“师妹。”

“嗯。”

“我化龙成功了。”

“嗯。”

“你……是不是哭得很丑？”

顾希之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和血痂，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子红得像小丑，嘴唇上那道裂缝还在往外渗血——丑，丑得不能再丑了。

可武拾光看着她，看着那张丑得不像话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到嘴角上扬、眉眼弯弯、整张脸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含蓄的需要人仔细捕捉才能看见的笑，是那种放肆的、热烈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太阳般的笑。

顾希之看呆了。

她跟师兄这么久，对师兄的长相早已免疫，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灿烂的笑容。

以往师兄脸上都是挂着愁苦的表情，他背负了太多。

可现在的师兄终于有了对抗一切的力量，也第一次笑得这般开怀。

顾希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弯着弯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本不该哭的，可是她实在忍不住。

她想师父了，如果师父还在......该多好啊！

只可惜，没有如果。

武拾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只手上有伤，有血痂，有翻开的指甲和焦黑的皮肤，可那根拇指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别哭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再哭，鼬尺又要说你像花生皮了。”

顾希之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飞溅，笑得整个人都靠在了武拾光身上，靠在他那些碎裂的、还在渗血的鳞片上。

她靠在他身上，听见了他的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却让她格外安心。

武拾光看着她眉心涌动的六片花瓣，眼里掠过一抹惊喜，“师妹，你突破了？”

顾希之感受着体内涌动着的澎湃灵力，灿然一笑：“是啊，我都没发现。”

这可是天大的惊喜，之前师兄一直不肯让她跟着，就是担心她实力弱小，怕护不住自己。

可这场雷劫不仅让师兄成功化龙，她还晋级到了六花法师，有她加入，可谓是如虎添翼。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新的东西，正在这片被雷劈过的土地上，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像那些从焦土中探出头的嫩芽一样——生长着。

源无获的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

厉劫在看到源无获出现后，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蹙。

龙神负手而立，“等你很久了。”

早在准备让武拾光渡化龙之劫时，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次就是为了打掉九婴在人世间的利爪，将他流落在人间的精魄各个击碎。

倒是顾希之会顺利晋级这件事，成了整个计划的意外惊喜。

源无获从虚空中踏出，脚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黑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苍白的、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的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钉在了顾希之身上。

看着她眉心那六片正在缓缓旋转的莲花花瓣，“六花。”

源无获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觋灵那个老东西......”

他顿了顿，那苍白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倒是养了个好徒弟。”

闻言，顾希之她站起身来，衣裙上的焦黑碎片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蝶。

她眉心六片花瓣缓缓旋转，整个人像一柄刚刚淬过火、还冒着白烟的剑。

“你是来杀我们的。”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源无获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不屑，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九婴大人让我来清除掉你们这些碍眼的虫子。”

他的话音未落，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是化作了一团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顾希之涌来。

那团烟雾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草在一瞬间枯萎、变黑、化作灰烬，连泥土都变成了灰白色的、没有生机的粉末。

下一秒，武拾光动了。

他能看出源无获的目标是顾希之，他答应过师妹，有他在，不会让她受伤。

武拾光的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旧布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青色的剑光从剑身上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血痂和灰尘的脸，照亮了他那双金色的、竖瞳的、此刻充满杀意的眼睛。

顾希之伸手拦住了他。

“师兄。”她的声音不大，可她的手按在他胸口那些碎裂的鳞片上，稳得像一座山，“你歇着。这个人，我来。”

原本挡在两人身前的螭吻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略微诧异的看向顾希之：“别逞强。”

在他看来，顾希之现在的实力虽强，可她毕竟刚经历一场雷劫，正是虚弱之际。

顾希之抬眸，定定看向他，语气坚定：“我可以的。”

武拾光低头看着顾希之的手。那只手很小，白得像瓷，“师妹，我给你掠阵。”

他和师妹是一类人，对力量有着绝对的追求。

并且，师妹比他沉稳，绝不会莽撞行事，更不会拿她个人性命当赌注。

说完，他收回了手，退后一步，看着她走进那片灰色的烟雾中。

顾希之走进灰色烟雾的那一刻，源无获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笑声很低，低到像地底下什么东西在坍塌，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是猎食者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那种愉悦。“你不会以为，你的雷霆能伤我？”

顾希之没有回答。

她站在灰色烟雾的最深处，头顶是灰蒙蒙的、看不见阳光的天。

看不见源无获的脸，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像是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皮肤里，扎进她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