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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 故人

冬烬无归期

秋风吹彻山林的时节,距离苏晚定居墓园小院,已然两年有余。

两年的朝夕静默,足以将一个人的棱角、情绪、执念,全部磨得温润平和。她的生活彻底脱离了俗世节奏,日出观山雾,日暮听风声,晨昏往复,四季更迭,整片山林的枯荣流转,成了她眼中唯一的时光刻度。

城里的热闹、人际的牵绊、世俗的前程情爱,早已在漫长的独处中,被层层剥离,消散无踪。她活得极静,静得像山间一块静置的青石,任由风雨冲刷,不迎不拒,不惊不扰。

她本以为,余生岁月都会这般无波无澜,在伴他长眠的静谧里缓缓耗尽,再也不会与过往人事产生分毫交集。直到这场深秋的回乡,猝不及防撞上久违的故人,才让她知晓,有些前尘,即便刻意尘封,也仍有转瞬重逢的缝隙。

陆家父母年岁渐长,身子愈发孱弱,入秋之后常常咳喘不断。此前两年,都是二老主动打来电话,轻声问询她的近况,从不强求她回城,从不劝她放下过往,只是默默牵挂,妥帖包容她所有的选择。

这一年重阳前夕,陆母打来一通电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说是旧疾复发,卧病在床,格外想见她一面。

语气温柔卑微,没有半分逼迫,只剩长辈绵长的惦念。

苏晚没有片刻犹豫。

这是陆知衍留在世间最亲的亲人,是见证他一生隐忍深情的人,也是这世间唯一毫无保留包容她、疼惜她的人。于情于理,她都该回去一趟。

这是她定居山林两年多,第一次重返江城闹市。

临行前,她细细收拾简单行囊,依旧是素净衣衫,干净通透,不带半分烟火俗气。她像往常一样,去往墓园静坐片刻,轻声告知他自己要回城一趟,片刻便归。语气清淡寻常,仿佛只是出门短途漫步,从未想过,这场归途,会彻底斩断她最后一丝俗世牵绊。

车子驶入城区的那一刻,熟悉的繁华扑面而来。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街道熙攘,人声鼎沸。江城依旧是记忆中喧嚣滚烫的模样,岁月从未为任何人停留,依旧日日鲜活,夜夜热闹。

只是这满城烟火,再也暖不透她分毫。

两年山林独居,早已让她习惯了寂静无扰,骤然闯入喧嚣人海,只觉满目嘈杂,心生疏离。周遭的欢声笑语、结伴同行的路人、市井热闹的烟火气息,都与她格格不入,她像一个游离在尘世之外的过客,冷眼旁观人间百态,再无半分代入感。

陆家老宅依旧如故,庭院草木修剪整齐,室内陈设一尘不染,处处保留着当年的模样。这里曾是陆知衍生活成长的地方,每一寸角落,都残留着他年少的气息。

踏入院门的瞬间,旧忆翻涌,却再无剧烈酸涩。

时间终究是温柔的,磨平了她所有的崩溃与疯魔,余下的,只有淡淡的念想与安稳的敬重。

陆母卧在卧房,面色苍白憔悴,看见她推门进来,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抬手轻轻招她近身。

苏晚缓步上前,轻声问候,动作温顺安稳,褪去了年少时的怯懦敏感,也褪去了低谷时的偏执脆弱。

陆母拉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满是心疼:“孩子,辛苦你了。”

短短四字,道尽所有知晓与体谅。

他们都清楚,这两年她独自守在清冷山林,日日与孤坟清风为伴,舍弃人间所有欢愉,困住自己半生孤寂,何尝不是一场无声的自我修行。可他们也懂,这是她唯一的心安,是她对陆知衍,最执着的相守。

陪着长辈静坐闲谈半日,听二老说起这些年的世事变迁,说起曾经相识的故人近况。谁成家立业,谁岁岁安然,谁早已淡入人海、再无音讯。

人事匆匆,聚散无常,所有曾经纠缠牵绊的人与事,早已随岁月更迭,散落风中。

傍晚时分,她陪陆父下楼取药,在小区门口,猝不及防撞见了林舟。

时隔两年,再度相逢。

他褪去了年少温润青涩,眉眼愈发沉稳成熟,一身正装,气质清朗,周身是俗世顺遂安稳的模样。身旁跟着同行的友人,谈笑自若,岁月安然。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皆是微怔。

这是彻底断联之后,他们第一次相见。

曾经的帮扶、亏欠、假意婚约、旁人的流言揣测,所有纠葛过往,骤然涌上心头。只是此刻再见,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从前的愧疚、局促、难堪,尽数消散,只剩彻底的淡然与陌路疏离。

林舟率先收回目光,眼底无波澜、无惋惜、无探究,只剩寻常故人的平静。他礼貌颔首,算作招呼,没有上前寒暄,没有询问近况,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

短短一瞬,便侧身而过。

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容远去的背影,心底澄澈空明,不起一丝涟漪。

她终于彻底明白,所有前尘纠葛,至此尽数落幕。

林舟早已走出当年的牵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他的温柔善良从未被辜负,早已奔赴属于他的锦绣前程。而她,也早已困守自己的孤途,此生只守一念,终生不改。

年少时的无奈将就,困境中的彼此扶持,旁人眼中的般配圆满,都只是那段狼狈岁月里的短暂插曲。插曲落幕,各自归途,从此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关。

这场迟到的重逢,没有拉扯,没有解释,没有遗憾,只有恰到好处的陌路释然。

他的人生,热烈鲜活,奔赴烟火。

她的余生,清冷孤寂,独守余烬。

从此,世间再无半点牵绊,能困住她的,只剩心底长存的思念,和那片山林长眠的故人。

重回老宅,夜色已然深重。

苏晚站在庭院之中,望着江城漫天灯火。万家灯火璀璨夺目,暖尽人间寻常风月,可这千千万万盏灯,没有一盏为她而亮,没有一盏能照进她荒芜清冷的世界。

她忽然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世俗执念。

从前她尚且会愧疚,会觉得自己辜负了旁人善意,辜负了世俗安稳,辜负了本该顺遂平淡的余生。可此刻站在喧嚣人海回望,才懂她从未辜负任何人。

她从未耽误林舟前程,从未贪恋他的温柔帮扶,从未勉强自己融入俗世烟火。她在绝境中接受善意,在清醒后利落退场,在尘埃落定时独自归寂。

所有人都得以圆满,唯独她与陆知衍,留在了那年寒冬的遗憾里,永远无法圆满。

一夜安宿,翌日清晨。

陆母身体好转许多,精神安稳,再三叮嘱她不必挂心,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必过度执念。

苏晚躬身道别,坦然从容,再无不舍。

离开江城的那一刻,她彻底封藏了自己的前半生。

所有年少欢喜、绝境狼狈、误会纠缠、人情牵绊、俗世纠葛,尽数封存。江城这座承载她半生悲欢的城市,从此于她而言,只是一座普通故城,再无爱恨,再无遗憾,再无波澜。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城郊山林前行。

窗外的喧嚣渐渐褪去,高楼灯火被远山青雾替代,风里的市井烟火,慢慢换成草木清冽的气息。

越靠近山林,心底越安稳踏实。

这里没有热闹,没有繁华,没有故人纷扰,没有俗世牵绊,却是她此生唯一的心安归处。

回到小院时,山间晨雾未散,微凉秋风穿庭而过,吹动院前常年盛开的白菊,素白花瓣轻轻摇曳,干净、孤静、绵长。

她推门而入,一室清净,万物如初。

木桌、藤椅、书卷、笔墨,还有那本记录岁岁思念的册子,静静安放。

历经一场故人重逢,一场故城回望,她彻底斩断了俗世所有余根。

从此,再无旧人可念,再无前尘可扰,再无世俗可牵绊。

她的世界,彻底精简到只剩两样东西:

山间长风,与长眠不醒的他。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极致的释然与平静,耗尽了她身体最后一丝生机。

两年独居郁结,经年心绪沉压,旧忆反复冲刷,心事无人可诉,早已悄悄掏空了她单薄的身子。她看似安然平和,实则内里生机早已缓缓枯败,如同深秋枝头最后的残叶,悬于风中,勉强自持,只余最后一点执念,苦苦支撑。

往后时日,她依旧日日静坐、夜夜落笔,安稳守着山林孤坟。

只是旁人看不出的衰败,早已在她体内悄然蔓延。

她不再失眠,不再难过,不再有任何情绪起伏,却也渐渐失去了鲜活的生气。眼底永远是一片平静的死寂,无喜无悲,无盼无求。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执念已尽,前尘已封,俗世无牵,故人陌路。

世间所有牵绊,尽数斩断,她终于可以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地,写完属于他们的,最后一段故事。

落笔收官之日,便是她尘缘散尽,归尘伴他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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