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 岁月流逝

定居在陵园旁的小院之后，苏晚彻底褪去了从前所有的浮躁与心绪起伏，日子被过得平缓如水，没有波澜起伏，也无大喜大悲，日复一日循着固定的轨迹缓缓向前，将往后漫长岁月，都揉进了这片山林的静谧之中。

清晨天光大亮，林间薄雾还未散尽，微凉的风穿过枝叶缝隙，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漫进院落。苏晚无需闹钟催促，自然苏醒，简单整理好衣衫便走出房门。小院不大，闲置的空地被她慢慢打理出来，除了先前栽种的白菊，又陆续种下数种耐寒素雅的花草，不追求繁花似锦，只求清静雅致，贴合周遭沉静的氛围。

她提着水壶细心浇灌花木，指尖拂过柔嫩的花叶，动作舒缓从容。从前身处闹市，终日被琐事与情绪裹挟，内心始终紧绷无法安宁，如今远离尘嚣，身处山野之间，心境也跟着慢慢沉淀下来。世间纷纷扰扰的名利纠葛，人情往来的虚与委蛇，都早已被她抛之脑后，此刻心中所念，唯有身边一草一木，还有长眠于山林之间的那个人。

打理完院中景致，她便简单准备一日三餐，饮食清淡朴素，从不大肆铺张，已然习惯了清简度日。她时常会下意识按照陆知衍往日的口味烹制吃食，做好之后盛出一份，放在干净的瓷盘之中，带到陵园之中摆放妥当，就如同往日朝夕相伴时那般，默默陪着他一同享用。

白日里闲暇时光居多，她寻来诸多闲散书籍，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静静品读。书中百态人生尽数看过，却再也无法轻易牵动她的心绪，旁人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于她而言都只是浮世故事，再也掀不起半分涟漪。偶尔读到情深意重的桥段，心底也只是淡淡掠过一丝感慨，随即归于平静，她早已尝尽世间至深情爱，也熬过了生死别离的极致痛苦，再无多余心绪为旁人故事动容。

阳光渐渐移落，午后暖意融融，是一日之中最为闲适安稳的时刻。收拾好手中书卷，苏晚便缓步朝着陵园走去。从住处到墓园路途不远，沿途皆是蜿蜒的林间小路，沿途草木丛生，鸟鸣阵阵，行人寥寥无几，一路行走十分清净。

她从不急于赶路，总是慢悠悠走着，沿途看着四季草木更迭，春生新芽，夏沐浓荫，秋落枯叶，冬覆寒霜，一步步走过四时风光，也一点点细数流逝的光阴。一路上，她会轻声诉说日常琐碎，说起院中花草长势如何，说起山间天气冷暖变化，说起沿途遇见的细碎小事，语气平和自然，如同昔日两人并肩漫步时，随口闲谈一般。

走到墓碑跟前，她轻轻拂去碑面上沾染的浮尘，动作轻柔细致，将带来的鲜花整齐摆放好，随后便静静坐在一旁的青石之上，一坐便是许久。没有过多煽情的言语，也没有压抑隐忍的泪水，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任由时光静静流淌。

她会回忆年少时期那些纯粹美好的过往，想起两人年少相伴，无忧无虑的朝夕相伴，没有现实磨难，没有生死隔阂，满心满眼皆是彼此；也会想起后来历经的种种波折，误会丛生，彼此隐忍退让，明明深爱彼此，却终究一步步走向离别。回想过往种种，心中早已没有了最初撕心裂肺的悔恨，只剩下绵长绵长的惋惜与平和的思念。

她渐渐明白，世间情爱向来难得圆满，相逢已是上上之幸，相伴一程已是万般难得。陆知衍倾尽一生深情护她周全，哪怕最后以别离收场，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意，早已深深镌刻在岁月之中，无法磨灭。她不必终日沉浸在自责之中无法自拔，安稳守在此地，岁岁年年相伴相守，便是对这份深情最好的回应。

山林之中时常会有前来祭拜故人之人，大多神色肃穆，心怀哀思。偶尔有人见她常年独自守在此处，心生疑惑，私下暗自议论，她对此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与议论，早已影响不到她半分心境。她守着自己的执念，守着心中之人，无需向任何人解释缘由，也无需求得旁人理解，心安之处，便是此生归宿。

暮色缓缓降临，夕阳西下，将整片山林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白日里的暖意渐渐褪去，山间晚风添了几分凉意。苏晚知晓天色已晚，便缓缓起身，轻声叮嘱几句，才转身缓步离开墓园，踏上归途。

行走在返程的小路之上，落日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孤身一人的身影融进苍茫暮色之中，清冷又孤寂。一路走来，看过无数成双成对的身影，见过无数温馨圆满的场景，她心中毫无艳羡之意，此生心有所属，情有所归，纵然孤身度日，也早已别无他求。

回到小院之时，夜色慢慢笼罩大地，四周渐渐陷入沉寂，唯有林间风声阵阵，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周遭愈发安静。她点亮屋内一盏暖灯，昏黄柔和的光线驱散一室清冷，独坐桌前，提笔写下心中所想所念。

不再像从前那般满纸皆是悲痛悔恨，如今笔下文字皆是平淡日常，记录山间四时景色，记录朝夕相伴的细碎日常，记录心底无声绵长的思念。一字一句平淡朴实，没有华丽辞藻修饰，却是心底最真切的心意。写下的文字尽数妥善收好，积攒成册，算作是替两人一同记录流逝的岁月。

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寂，世间万物皆陷入沉睡。苏晚躺在床上，褪去一身疲惫，心中安然平和，再也没有从前夜夜难眠，辗转反侧的煎熬。闭上双眼，脑海之中浮现的皆是往昔温柔画面，没有离别时的悲痛，没有误会时的隔阂，只剩下年少相伴的温柔暖意，安稳又治愈。

偶尔陆家父母依旧会时常打来电话，言语之间满是心疼与牵挂，屡屡劝说她离开此地，去往热闹之地重新开始生活，寻一份安稳顺遂的余生，不必将自己困在这片满是回忆的山林之中，蹉跎往后岁月。

每一次接到电话，苏晚都会耐心轻声回应，坦然道谢长辈的关心，却始终坚定自己心中的选择。她清楚知晓长辈皆是一片好意，希望她能够放下过往，奔赴全新生活，可她的心早已在此处扎根，此生再也无法离开。

热闹喧嚣的尘世繁华，早已不是她心中所求，寻常人间烟火的安稳日常，也再也无法填补心底空缺。她想要的从不是全新的人生，而是守着回忆，守着挚爱之人长眠之地，安稳走完余下一生。

岁月就在这般平淡静谧的日子里缓缓流逝，寒来暑往，四季轮回，一年又一年悄然走过。外界世事更迭，人间沧海桑田，无数人事来了又走，聚散离合不停上演，唯有这片山林依旧如初，唯有苏晚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褪去了所有世俗执念，看淡了世间所有聚散离合，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清净山林之中。晨起赏山间薄雾，暮时观落日余晖，闲时看花开花落，静时与故人闲谈。没有俗世纷争缠身，没有人情世故烦忧，日子过得简单纯粹，安静淡然。

旁人都觉得她这般做法太过执拗，困在过往之中无法脱身，白白辜负往后余生大好时光，可唯有苏晚自己心知肚明，这并非自我禁锢，而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这一生，有幸与他相逢相知，有幸被他倾尽一生偏爱守护，纵然结局是天人永隔，无缘相守白头，这份深情也足以支撑她走完往后所有岁月。世间情爱千千万，唯独这份跨越生死的爱意，早已成为她此生唯一的精神寄托。

往后余生，不问世事纷扰，不恋尘世繁华，不盼相逢重逢。

以山林为居，以草木为邻，以思念为伴，以余生相守。

朝暮岁岁，年年岁岁，静静守着一方长眠之地，安然静度流年，直至生命尽头，与心爱之人再度相逢，续写未完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