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旧梦成空

苏晚从医院离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走路都带着虚浮的晃动感，街边的车水马龙在她眼里成了模糊的虚影，耳边的喧嚣也全然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陆知衍靠在病房窗边那副空洞憔悴的模样。他瘦得脱形的脸、毫无神采的眼，还有那副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像一根细针，不停扎在她的心口，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她不敢回家，怕独处时被无尽的愧疚淹没，也不敢回公司，怕面对同事隐晦的关心，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任由晚风裹挟着凉意，吹得她浑身发冷。走到曾经和陆知衍常去的小巷口，脚步不自觉顿住，这里的小吃摊还在，摊主依旧热情吆喝，空气中飘着熟悉的烤红薯香气，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把热红薯剥好皮递到她手里、替她挡住寒风的人。

过往的回忆瞬间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年少时的他们，总爱挤在这个小摊前，他嫌红薯烫，却还是耐心剥好，看着她吃得满脸香甜，眼底满是宠溺；冬天放学，他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一路走一路说笑，说以后要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说要陪她走过岁岁年年。那些承诺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可如今，物是人非，他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她却成了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人。

苏晚靠在墙边，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滑落，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悔恨。她多想回到过去，回到没有分离、没有误会的时候，哪怕日子清贫，只要有他在，就足够温暖，可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她亲手打碎了所有美好，再也无法弥补。

这些天，林舟看出她状态极差，却从不多问她的心事，只是默默照顾着她的起居，按时帮她垫付母亲的医药费，还替她回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给足了她独处的空间。他的温柔与体谅，让苏晚更加无地自容，她不止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骗局，不能再拖累林舟，可现实的枷锁牢牢套着她，让她寸步难行，只能在痛苦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而医院里的陆知衍，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日渐沉重。医生加大了用药剂量，可他始终配合度极低，护士送来的药常常被原封不动地放在床头，餐食也几乎不动，整日躺在床上，闭着眼，要么昏睡，要么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周身散发着死寂的气息，连家人的劝说都听不进去。

助理看着他这般模样，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守在病房外，盼着他能慢慢好转。偶尔陆知衍昏睡过去，会无意识地呢喃，翻来覆去都是苏晚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执念，哪怕心已成灰，哪怕被她伤透了心，刻在骨子里的念想，依旧无法抹去。

有一次，护士帮他擦手，他忽然攥紧护士的手，眼神迷茫，嘴里轻声喊着晚晚，语气带着难得的温柔，可不过片刻，眼神又瞬间变得冰冷，猛地松开手，别过头，再也没有动静。他在梦里还能想起曾经的温柔，可清醒后，只剩被背叛的绝望，这份拉扯，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不堪一击。

家人看着他自我放弃的样子，心疼又无奈，他们隐约知道他是为情所困，却不知道具体缘由，只劝他放下过往，好好养病，可这些话，对陆知衍来说毫无意义。他这一生，掏心掏肺爱过的人只有苏晚，三年等待，一朝被她的订婚彻底击碎，这份痛，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句放下就能释怀的，他的病在身体，可根在心里，心死了，身体自然也没了求生的欲望。

苏晚终究还是没忍住，托前台小姑娘帮忙，给陆知衍送去了一些营养品和易消化的食材，再三叮嘱不要说是她送的，只说是公司准备的。她不敢留下任何痕迹，只能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表达自己微不足道的关心，哪怕知道这点东西根本救不了他，哪怕知道他或许看都不会看，可她还是想做，至少能让自己心里的愧疚，少一分。

可她不知道，助理看到那些东西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陆知衍，陆知衍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冰冷地让助理丢掉，声音沙哑又决绝，说她的东西，我嫌脏。短短六个字，满是厌恶与决绝，他认定是苏晚的假意关心，认定她早已嫁给别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些所谓的关怀，不过是对他的施舍与嘲讽。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苏晚跑了好几家店精心挑选的，每一样都想着他的身体状况，每一样都藏着她不敢言说的爱与心疼；他更不知道，送出东西后，苏晚整夜未眠，忐忑地等着消息，既怕他收下，又怕他拒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当得知东西被丢掉的消息时，苏晚没有哭，只是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她早该想到的，他如今恨她入骨，厌她至极，怎么会接受她的东西。她所有的关心，在他眼里都是假意，所有的愧疚，都是多余，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信任，只剩下满满的误会与恨意，再也无法化解。

苏晚慢慢收拾好情绪，把所有的思念与心疼都藏在心底，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打扰他，只会让他更加反感，更加痛苦。她能做的，只有远远看着，默默祈祷，祈祷他能挺过这一关，祈祷他能慢慢放下，好好活下去，哪怕这辈子都不再相见，哪怕他永远都不知道真相，只要他能平安，就足够了。

夜色再次降临，城市被灯火笼罩，苏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她抱着那个装满旧物的铁盒，轻轻打开，看着里面泛黄的照片、手写的便签，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那些曾经的美好，如今都成了扎心的利刃，那些甜蜜的旧梦，终究成了一场空。她和陆知衍，从年少情深，到如今生死相隔的边缘，不过短短几年，却走完了一生的爱恨，终究还是落得这般悲凉的结局。

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场误会何时才能消散，更不知道自己还要在悔恨中度过多少日夜。她只知道，这份爱，终究成了无解的局，这场冬烬，终究无归期，而他到死都不会知道，她从未变过心，从未想过要离开他，所有的谎言与伤害，全是迫不得已，全是爱到极致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