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隔窗相望

苏晚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失眠的夜晚，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清冷得像一层薄霜。她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从陆知衍办公室带回来的铁盒，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盒面，里面的旧物她不敢打开，却又舍不得丢弃，那是她和他之间，仅剩的一点念想。

自从得知陆知衍住院的消息，她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混沌，白天强打精神处理工作，可眼神总是不自觉放空，脑海里全是他病重的模样，夜里更是辗转反侧，只要一闭眼，就会梦见他苍白虚弱的脸，梦见他昏睡中念着她的名字，惊醒后便是满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眠。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宽松，眼底的黑眼圈浓重得遮不住，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连林舟看了都忍不住再三叮嘱，让她务必好好休息，别太为难自己。

林舟的温柔体贴，让苏晚愈发愧疚，她不止一次想过，把这场假订婚的真相告诉林舟，结束这场荒唐的骗局，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林舟的爷爷病情危重，满心盼着他成家，若是此刻终止约定，老人家受了刺激，后果不堪设想，而她家里的债务和母亲的医药费，还全靠林舟帮扶，她没有资格任性，更没有资格半途而废，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痛苦和愧疚都藏在心底，继续演好这场戏。

这些天，她不敢主动打听陆知衍的病情，却又控制不住地去留意，通过陆氏前台的小姑娘，通过偶尔听到的商圈议论，一点点拼凑着他的近况。她知道他转去了普通病房，却依旧拒绝治疗，拒绝进食，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往日里挺拔凌厉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医生说他是心病，没有求生欲，再好的药物也无济于事，若是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苏晚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恨自己明明爱他入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毁灭，连伸手拉他一把的资格都没有。她无数次站在医院楼下，抬头望着他病房的窗户，想要冲上去，想要守在他身边，想要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她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更加激动，会加重他的病情，更怕他看到她，只会更加厌恶，更加绝望。

这天下午，苏晚实在撑不住，借着外出办事的由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医院。她不敢走进住院楼，只能躲在楼下的树荫里，远远望着三楼的病房窗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半点动静，可她就那样站着，一站就是两个小时，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浑身被晒得发烫，心底却依旧冰冷一片。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病房的窗帘忽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是陆知衍。

他靠在窗边，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形消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倦怠。他微微垂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无比吃力。

苏晚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被他发现，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脆弱不堪的模样，看着他心已成灰的绝望，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这是她订婚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不过短短数日，他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是她用一场虚假的订婚，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是她用一句句狠话，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是她亲手把他推到了生死边缘，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她看着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玻璃窗，指尖冰凉，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神采，仿佛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留恋。苏晚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多想冲上去，敲开那扇窗，抱住他，告诉他所有的谎言，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可她不能，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他，承受着剜心般的痛苦。

就在这时，陆知衍的目光，似乎不经意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扫了过来。

苏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躲到树后，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得几乎窒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可她不敢赌，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在这里，不敢让他知道，她一直在偷偷看着他，一直在为他痛苦。

她躲在树后，紧紧咬着唇，唇瓣几乎要被咬出血，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还是忍不住透过树叶的缝隙，偷偷看向窗口。陆知衍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对他而言，楼下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哪怕她就站在那里，他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他是真的，彻底放下了，彻底心死了。

苏晚缓缓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知道，他现在的冷漠，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任何一句狠话都更让她心痛，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彻底的漠然，是把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干净的决绝。

他不再恨她，不再怨她，不再因为她而有半分情绪波动，因为他已经不爱了，也不恨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连带着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窗帘被重新拉上，那道消瘦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窗口。苏晚依旧蹲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她才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医院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一次隔窗相望，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如此平静地看到他了。他的病情越来越重，求生欲越来越弱，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而她，只能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愧疚，继续活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继续演着那场虚假的订婚戏码，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

走出医院，晚风微凉，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凉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她抬头望向天空，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美得绚烂，却也短暂得像他们的爱情。

她轻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淹没在晚风里，无人听见：陆知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爱了一场，痛了一场，最后落得这般境地。

对不起，我用谎言守护你的人生，却毁了你的一切。

对不起，到最后，我都没能告诉你，这场婚约是假的，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如果有来生，她再也不要这般身不由己，再也不要用伤害的方式去爱他，她要干干净净地站在他身边，光明正大地爱他，陪他走过岁岁年年，再也不分开。

可今生，她只能隔着一扇窗，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他走向终点，而她，余生尽悔，永无安宁。

这场冬烬，终究无归期，这段爱恨，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走向了注定的结局，而他到死都不会知道，她的爱，一直都在，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