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沈念想象的要长。
不是路变长了,是气氛不对。
一开始还能听见人说笑,陈大牛和王铁柱凑在一起嘀咕,说等会儿见了妖要怎么怎么打。几个老弟子也在聊天,回忆以前下山降妖的经历,吹嘘自己杀过多少妖。
走了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小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没人说话了。
腥味越来越重。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是浓的,冲的,往鼻子里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腐烂了很久。
沈念捂着鼻子,眉头皱紧。
李怀玉在旁边小声说:“这味儿……得死多少人?”
没人回答他。
前面传来掌门的声音:“到了。”
人群停住。
沈念踮起脚往前看——山道尽头,是一个村子。
不,是村子的废墟。
房屋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歪歪斜斜,随时要倒。村口的牌坊断成两截,一截倒在地上,一截还立着,上面挂着什么东西。
沈念眯起眼,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只人手。
断了的,挂在牌坊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她的胃猛地一缩。
旁边有人吐了。
是陈大牛。他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王铁柱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脸色也白得吓人。
沈念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疼能让她清醒。
掌门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村子,面无表情。
“进去看看。”他说。
没人动。
他转头,目光扫过众人。
“怎么?怕了?”
还是没人动。
谢云归嗤笑一声,大步往前走:“让开,我来。”
他走进村子,几个罗浮宗的弟子跟在后面。
沈念看着他走进去,看着他消失在废墟里。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喊。
“没人!都死了!”
人群一阵骚动。
掌门抬脚往里走,众人这才跟上。
沈念跟着人群走进村子。
一进去,她的脚就定住了。
满地都是血。
黑的,红的,混在一起,把泥土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到处都是碎肉,到处都是骨头,有手,有脚,有半个脑袋,眼珠子还瞪着,看着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不能怕。
怕就输了。
她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半截肠子。
她的胃又开始翻涌。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李怀玉。
他站在她旁边,脸也是白的,但手抓得很紧。
“别看地上。”他说,“看前面。”
沈念看着前面。
前面是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几个人,掌门,徐长青,柳如是,还有几个金丹期的弟子。
她跟着李怀玉走过去。
井里也有味道。
更腥,更臭。
沈念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井壁上,有爪印。
很深的爪印,一道一道,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下面。
“妖就是从这儿出来的。”徐长青的声音响起,苍老,低沉,“井连着地下,地下有妖窟。”
掌门点点头,没说话。
柳如是开口,声音冷冷的:“死了多少人?”
一个老弟子回答:“数过了。一百三十七口。”
一百三十七。
沈念的手指攥紧。
李怀玉的手还握着她手腕,感觉到她用力,又紧了紧。
“追。”掌门说。
他转身往外走。
众人跟着他,走出村子,走上山道。
沈念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牌坊上那只手还在晃。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追了一天一夜。
那群妖像是故意的,走一段,留点痕迹,等他们追上,又没了踪影。沿途又经过三个村子,都是一样的废墟,一样的死人,一样的腥臭味。
沈念已经麻木了。
看见死人不吐了,踩到碎肉不躲了,闻到腥味也不捂鼻子了。
她只是走。
机械地走,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
李怀玉还是走在她旁边。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但人一直在,走几步就看她一眼,像怕她丢了似的。
第三天傍晚,他们追到了一座山前。
山不大,但很陡,草木不生,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往外冒着寒气。
“妖窟。”徐长青说。
掌门站在洞口前,看着那一片黑暗。
“进去。”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
进去?
进妖窟?
谢云归这次没往前冲。他站在后面,脸色有点难看。
“怎么?”掌门回头,看着他,“罗浮宗的少年英雄,怕了?”
谢云归的脸涨红了。
“谁怕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看着那洞口,咽了口唾沫,“只是……只是天快黑了……”
“妖不分白天黑夜。”掌门说,“进。”
他第一个走进去。
众人犹豫了一下,陆续跟上。
沈念走在人群里,李怀玉跟着她。
洞口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越往里走越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面的人手里的火折子,一闪一闪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石窟。
沈念抬头看——看不见顶,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四壁全是石头,凹凸不平,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眯起眼,看清了。
是妖。
密密麻麻的妖。
爬在石壁上,倒挂在头顶,蹲在地上,缩在角落里。什么模样的都有,长毛的,没毛的,人脸的,兽脸的,有爪子的,没爪子的。
都在看着他们。
几百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绿的,红的,黄的,像一群鬼火。
沈念的脚钉在地上。
旁边李怀玉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带着颤:“沈年……”
“嗯。”
“我好像……没那么想看了。”
沈念没说话。
掌门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妖,面无表情。
“杀。”他说。
话音落下,那些妖动了。
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尖叫着,咆哮着,腥风扑面。
然后金丹期的弟子们动了。
沈念看见顾长夜拔剑。剑光一闪,三只妖的头飞起来,血喷了旁边的人一身。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再挥剑,又是三只。
江逐云站在他旁边,剑也快,但不像顾长夜那么狠。他一边杀,一边往旁边看,看的是——
林惊蛰。
林惊蛰站在人群后面,没拔剑。
他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妖,动不了。
一只妖冲向他。
江逐云的剑到了,把那只妖劈成两半。他挡在林惊蛰前面,头也不回地说:“站我后面。”
林惊蛰没动。
江逐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沈念看见了。
不是生气。
是别的什么。
然后一只妖冲到了沈念面前。
她来不及想,下意识抬手——
一道白光从她手心射出去,打在妖身上,那只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不动了。
沈念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刚才那是什么?
“沈年!”李怀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心!”
又一只妖冲过来。
李怀玉挡在她前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棍子——大概是地上捡的——抡起来就打。那妖被他打中脑袋,嗷一声,歪歪扭扭倒下去。
李怀玉也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棍子,眨眨眼。
“我打的?”
话音没落,又一群妖冲过来。
沈念没时间想了。
她抬手,又是白光。
一只,两只,三只。
白光一道接一道,从她手心射出去,每一道都打中一只妖。被打中的妖惨叫一声,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旁边的李怀玉也杀疯了。他手里那根棍子抡得呼呼响,见妖就打,打中就倒,一棍一个,比沈念的白光还利索。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放白光,一个抡棍子,竟然把冲过来的妖杀了个七七八八。
不知过了多久,妖群突然退了。
像潮水一样,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眼间消失在黑暗深处。
石窟里安静下来。
只有喘息声,和血的腥味。
沈念靠着李怀玉的背,大口喘气。
她的衣裳上全是血,有妖的,也有自己的。手在抖,腿也在抖,站都快站不住了。
李怀玉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手里的棍子已经断了半截,身上好几道伤口,血往下淌,但他还在笑。
“沈年,”他喘着气说,“咱俩……还挺厉害?”
沈念没力气理他。
那边,金丹期的弟子们也在清点伤亡。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顾长夜站在人群里,一身黑衣被血染得发亮,正往这边看。
看的不是她。
是林惊蛰。
林惊蛰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江逐云蹲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撤。”掌门的声音响起。
众人开始往外撤。
沈念被李怀玉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洞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亮,照得外面一片惨白。
沈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
里面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