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的出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涟漪还没散开,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就砸了下来。
那天下午,沈念正在屋里练功,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脚步声、喊声、钟声——山上的大钟响了,一声接一声,急得像催命。
李怀玉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
“出事了!”
沈念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山下——山下来了消息,”李怀玉喘着粗气,“群妖出没,食人肉,喝骨血。百年一遇的万妖出山,来了!”
沈念愣住了。
万妖出山。
她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说是每一百年,山里的妖就会发狂,成群结队地冲出来,见人就吃,见村就屠。上一次万妖出山,死了几万人,十几个村子被夷为平地。
“现在呢?”她抓住李怀玉的袖子,“现在什么情况?”
“周师兄让所有人去演武场集合!”李怀玉反手拉住她,“快走!”
两个人冲出屋子,往演武场跑。
一路上全是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房的杂役,都往同一个方向跑。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咚咚咚,踩得山道震天响。
演武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沈念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三四百。所有人脸上都绷着,没人交头接耳,安静得像一坟场。
最前面站着几个人。
掌门,还是那身玄色道袍,面无表情。
他旁边站着几个长老,白胡子那个也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再旁边——沈念愣了一下。
是几张陌生面孔。
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青的、灰的、藏青的,腰间佩着不同的剑。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有一个冷着脸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但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傲气。
“其他山门的人。”李怀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个白的,是天枢山的。灰的,是清虚门的。藏青的那个,是罗浮宗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上听人说的。”李怀玉眨眨眼,“我耳朵好使。”
掌门往前站了一步。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万妖出山,百年一遇。山下的村子已经遭了殃,死了几百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掌门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太虚山立派八百年,降妖除魔,是分内之事。”他说,“今日,其他山门的同道也来了,邀我等一同下山,剿灭群妖。”
他侧身,让出那几张陌生面孔。
白发老者上前一步,冲众人抱了抱拳:“老夫天枢山徐长青,见过诸位同道。”
中年妇人冷冷地点了点头:“清虚门,柳如是。”
那个年轻的往前走了一步,扬着下巴,声音清亮:“罗浮宗,谢云归。奉师命前来,邀太虚山诸位一同降妖。”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挑剔,像在打量什么货色。
扫到沈念这儿,顿了一下,皱了皱眉,移开了。
沈念:“……”
什么意思?
掌门等他们说完,重新开口:“此番下山,凶险非常。金丹以下,可自行决定去留。金丹以上,随本座出征。”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金丹以下,可自行决定去留。
那就是说,他们这些练气期的,可以不去。
沈念转头看向李怀玉。
李怀玉也在看她。
“你去不去?”他问。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爹。想起阿哥。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仙山有叛徒。
万妖出山,百年一遇。
这么巧?
掌门刚出关,万妖就来了?
“你呢?”她反问。
李怀玉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人群里亮得刺眼。
“我娘还等着我求药呢,”他说,“我得活着回去。所以——我得去。”
沈念愣住了。
“什么逻辑?”
“你想啊,”李怀玉掰着手指头给她算,“我要是不去,万一妖打到山上来,我不是也得死?跟着掌门下山,有金丹期的前辈护着,反而安全。再说了——”
他顿了顿,笑得没心没肺。
“我还没见过妖呢。去看看热闹。”
沈念深吸一口气。
这人脑子有病。
“你呢?”李怀玉又问了一遍。
沈念看着远处。掌门站在最前面,玄色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旁边站着那几个其他山门的人,白的老者,冷的中年妇人,傲气的年轻人。
她想起那天掌门看她的眼神。
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去。”她说。
李怀玉眼睛一亮:“真的?”
“嗯。”
“太好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咱俩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沈念低头看着他的手。
抓得紧紧的,手心很热。
她没挣开。
那边,掌门已经开始点人。
“金丹以上,出列。”
人群里走出三四十个人。沈念看见了顾长夜——他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金丹以下,自愿下山者,出列。”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动了。
陈大牛第一个走出来,挠挠后脑勺:“俺去。”
王铁柱跟在他后面,闷声闷气地说:“俺也去。”
沈念正要迈步,旁边一个人比她更快。
江逐云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出列的人群里,站定。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但沈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站着顾长夜。
然后是林惊蛰。
他低着头,慢慢走出来,站在江逐云旁边。没抬头,没说话,肩膀微微绷着。
沈念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也去。
然后是李怀玉。他拽着沈念,大步走出来,咧嘴笑着,像去赶集。
沈念站在出列的人群里,四下一扫。
差不多有二三十个人。有老弟子,也有新面孔。赵富贵和钱满仓缩在人群里,没出来。
掌门点点头,正要说话。
“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
沈念转头,看见那个罗浮宗的年轻人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这群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
落在她身上。
“你?”他指着沈念,眉头皱起来,“练气一层?”
沈念没说话。
“练气一层下山降妖?”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送死吗?”
李怀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沈念前面。
“练气一层怎么了?”他仰着下巴,“我也练气一层。我俩一起的。你有意见?”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不知死活。”
李怀玉咧嘴笑了。
“那你就看着呗。看看我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怎么活着回来。”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谢云归的脸色变了变,手按上剑柄。
“你——”
“够了。”
掌门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但两个人都停住了。
掌门看了谢云归一眼,又看了李怀玉一眼。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他说,“但降妖不是儿戏。既然敢下山,就要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出列的这二三十个人。
“都想好了?”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掌门转身,“明日卯时,山门集合。过时不候。”
人群散开。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掌门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李怀玉凑过来,笑嘻嘻的:“我刚才帅不帅?”
沈念看了他一眼。
“帅。”她说,“帅得像个傻子。”
李怀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傻子就傻子,”他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反正咱俩一块儿傻。”
沈念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想挣开,没动。
那天晚上,沈念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呜呜地吹,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万妖出山。
她没见过妖。
阿绒和阿绵是妖,但她们是好的。那种吃人肉喝骨血的妖,她只在传说里听过。
“睡不着?”
李怀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睡不着。”李怀玉说,“我有点害怕。”
沈念转头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李怀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娘。”他说,“我想着,万一呢?万一我这次立功了,掌门一高兴,赏我一顆灵药呢?”
沈念没说话。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去?”
沈念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因为她爹。因为她哥。因为那张纸条上没写完的话。
因为这些事,和这个掌门,和这座山,都有关系。
“我也有人在等。”她说。
李怀玉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睡着了。
沈念睁着眼,躺了很久。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山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掌门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金丹期的弟子。顾长夜站在人群里,还是那身黑衣,面无表情。
旁边是天枢山的徐长青,清虚门的柳如是,罗浮宗的谢云归。谢云归看见沈念和李怀玉,冷哼了一声,移开目光。
“出发。”
掌门一声令下,人群开始往山下走。
沈念走在人群里,李怀玉跟在她旁边。
山道两旁,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
但隐隐约约的,能闻到一股味道。
腥的。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