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沈叔叔

江晚是在初三毕业那天见到沈叔叔的。

毕业典礼从早上八点开到十点半，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优秀毕业生颁奖，流程和她想象中一样漫长。

她坐在台下，跟陈依依挨着肩膀，膝盖上搁着一本同学录，封面画着粉色的花，扉页已经写满了半本。

林小满坐在前排，一上午回过头来冲她挤了三次眼睛。

散场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江晚和陈依依刚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前站定，就看见校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妈妈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她笑着朝江晚挥手，步子比往常快。

江晚心里一热，刚想跑过去，却看见妈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个子高高的，穿着白色衬衫和卡其色裤子，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的纹路。

他跟在妈妈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什么礼物。

江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依依，陈依依也看见了，歪着头打量了两秒，小声说："那是谁？"

"不知道。"

妈妈已经走到面前了，先抱了抱她，退开半步打量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她的刘海："瘦了，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江晚还没来得及回答，妈妈侧过身，把身后的男人让出来："晚晚，这是沈叔叔，妈妈的……朋友。"

沈叔叔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还是笑着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江晚，毕业快乐。听你妈妈说你喜欢画画，给你买了一套水彩。"

江晚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颜料，还有一沓厚厚的画纸。

东西很好，包装也精致，可她捧着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沈叔叔，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谢谢"。

沈叔叔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退回去站在妈妈身边。

江晚注意到他们的站姿有些微妙，不远不近，沈叔叔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在克制什么。

妈妈转头跟陈依依打了个招呼，陈依依乖巧地喊了声"阿姨好"，又冲沈叔叔喊了声"叔叔好"，沈叔叔笑着应了。

中午一起吃饭，外婆早就订好了镇上那家最好的饭店。

饭桌上坐着外婆、妈妈、沈叔叔、江晚、陈依依，还有舅舅舅妈和另外几个孩子。

大人之间有说有笑，外婆拉着沈叔叔的手问东问西，什么"在哪儿工作"

"家里几口人"

"平时忙不忙"，沈叔叔一一答着，语气耐心。

陈旭和陈阳在桌子那头偷偷咬耳朵，双胞胎姐妹只顾着抢桌上的糖醋排骨。

江晚坐在陈依依和妈妈中间，低头扒饭。

她的筷子伸出去夹菜，沈叔叔正好也伸过来，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碰了一下，沈叔叔立刻缩回手，笑着做了个"你先"的手势。

江晚夹了一块排骨放回碗里，耳朵尖微微有点发热。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大人们站在饭店门口聊天，孩子们各自散去。

江晚靠着墙站在台阶上，低头翻着那盒水彩颜料，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颜料的味道淡淡的，是她喜欢的那种。

陈依依走过来靠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远处的沈叔叔。

"你觉得怎么样？"陈依依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样？"

"你妈妈的男朋友啊，你看不出来？"

江晚把颜料盖子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嗒。

她当然看出来了。妈妈今天穿的连衣裙是新买的，头发特意披着，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

沈叔叔好几次想帮妈妈拎包，妈妈嘴上说不用，最后还是塞到他手里。

那些细枝末节落在江晚眼里，每一帧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挺好的吧。"江晚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妈妈喜欢就好。"

陈依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下午妈妈开车带江晚去镇上买东西，说开学前要置办一些东西，沈叔叔也跟着一起。

三个人坐在车里，江晚坐在后座，妈妈在副驾驶给沈叔叔指路。后视镜里能看到妈妈的侧脸，她在笑，那种笑容江晚很久没见过，松弛的，没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沈叔叔偶尔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又各自移开。

江晚靠在车窗上看外面飞快后退的梧桐树，把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妈妈每个月风尘仆仆地开车四个小时来看她，想起生日那天那个巨大的蛋糕，想起动物园里妈妈抱着她说"你会不会怪妈妈"。

那些年的妈妈好像总是带着一点歉意，一点紧张，一点怕错过什么的小心翼翼。

可现在的妈妈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发被风吹起来，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买东西的时候，沈叔叔跟在她和妈妈后面，不催不问，江晚挑书包的时候他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江晚试鞋的时候他弯下腰看了看尺码，什么也没说，默默去收银台结了账。

妈妈追过去说"我来我来"，沈叔叔摆摆手说"孩子毕业了该送的"，两个人推让了两下，最后是妈妈败下阵来，站在收银台旁边无奈的看着他。

江晚抱着新书包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正好打在两个人身上，妈妈仰着头跟沈叔叔说话，沈叔叔低头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江晚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像一幅水彩画，颜色淡淡的，却有温度。

晚上回到家，江晚趴在床上翻那盒水彩颜料，三十六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塑料格子里，每一支都崭新的，笔尖还没有沾过水。陈依依趴在上铺探下脑袋问："晚晚，你妈是不是要带你回去了？"

江晚顿了一下："回哪儿？"

"回城里啊，高中总不能在这儿上吧？镇上没有高中。"

江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镇上没有高中，最近的也在县城，坐车四十分钟。

以前她想的是跟陈依依一起去县城住校，两个人商量了好几次宿舍怎么布置，连被套的花色都挑好了。

可现在妈妈来了，带着沈叔叔来了，像是要把她接回去。

她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不舍，好像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分不开。

她把水彩颜料收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辆红色的小消防车还在书包夹层里，轮子磨得发白，云梯断了一截，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挪过位置。

她把它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车顶断掉的云梯茬口，粗糙的，硌着指腹。

如果回城里了，离他会不会更近一点？

江晚想到这个，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可她随即又按下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那个城市吗？

有没有搬家？

有没有忘了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说过"我答应过你的，不会变"。

她把消防车放回去，拉好拉链。

陈依依在上铺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江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今天沈叔叔递给她水彩颜料时候的眼神，温和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吓到她似的。

她想起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披着头发笑的样子，很久很久没有那么好看过了。

她想，也许有一个人陪着妈妈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