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后院那群鸡,在暑假刚过半的时候已经只剩三只。
一只老母鸡瘦瘦的,毛色发暗,走路慢吞吞;另外两只年轻些,可也架不住家里八张嘴隔三差五地惦记。
外婆从鸡窝里掏出最后一批鸡蛋的时候叹了口气,蹲在那儿看了看那只老母鸡,拍了拍它的背。
"再孵一窝吧,"外婆自言自语,"不然过年没鸡吃了。"
孵蛋这件事孩子们谁也没见过,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
外婆从屋里搬出一个旧竹筐,铺上干稻草,把十几个鸡蛋小心地放进去,然后把那只老母鸡抱过来搁在筐里。
老母鸡一开始还有点懵,伸着脖子左看右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卧下去,翅膀张开拢住那些鸡蛋,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要等多久?"陈苗蹲在旁边问。
"二十一天。"外婆说。
"这么久!"双胞胎姐妹同时叫起来。
从那以后,后院的鸡窝成了全家人的固定打卡点。
每天早晨孩子们轮流去给老母鸡添水添米,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着它。
老母鸡除了偶尔站起来抖抖翅膀换换姿势,几乎寸步不离那个竹筐。
江晚每次路过都会探头看一眼,隔着竹筐的缝隙能看到那些圆滚滚的鸡蛋被老母鸡的羽毛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下,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二十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中间下了两场雨,外婆给竹筐上面搭了块塑料布,孩子们轮流撑着伞在院子里等雨停。
陈旭和陈阳还专门去镇上买回来一个温度计,夹在稻草里头天天看,生怕冷了热了。
外婆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样子,坐在门槛上直笑:"比对自己还上心。"
第二十天那晚,全家人都睡不踏实。
江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房间双胞胎姐妹嘀嘀咕咕的声音,和楼上陈旭陈阳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后院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叽"。
江晚一个激灵坐起来,陈依依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拖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跑到后院的时候,陈旭陈阳已经到了,蹲在竹筐前面,大气都不敢出。
江晚凑过去一看,老母鸡的翅膀底下探出一个小小的黄色脑袋,圆滚滚的,眼睛像两颗黑芝麻。
它歪着头看了看这个世界,又缩回去。
几秒钟之后又冒出来,旁边又挤出来另一个小脑袋。
两个小家伙挨挨蹭蹭地往外拱,绒毛还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
"出来了!"陈苗尖叫一声,被陈蕊一把捂住嘴。
剩下的鸡蛋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陆续破壳,一共孵出了十一只小鸡。
黄澄澄的一团一团跟在老母鸡后面跑,叽叽叽叽叫个不停,在院子里滚来滚去像一堆会动的毛线球。
孩子们蹲在旁边看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端着碗蹲在后院吃的。
江晚数了好几次,每次数到一半就被小鸡跑乱的队形打乱了,数着数着就笑出来。
外婆看火候差不多,在一个傍晚把孩子们聚到院子里。
老母鸡领着小鸡在墙根底下啄食,夕阳把它们的绒毛染成暖暖的金色。
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拍了拍膝盖:"小鸡孵出来了,往后就交给你们了。喂食、喂水、晚上赶进窝、防黄鼠狼,都是你们的事。"
六双眼睛齐刷刷亮起来。
陈旭第一个举手:"我负责防黄鼠狼!我晚上睡后院!"
外婆瞪了他一眼:"你睡后院,你妈不把我这老骨头拆了?“
最后分工是细致的:陈旭和陈阳负责每天劈柴搭鸡窝的围栏加固,陈蕊负责记录每只小鸡的吃食情况。
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个作业本,正经八百地给十一只小鸡编了号;
双胞胎姐妹负责喂食喂水,每天早晨端着搪瓷盆一把一把地撒小米;
江晚和陈依依负责傍晚把小鸡赶回窝里点数。
头两天还手忙脚乱的。
双胞胎撒小米的时候撒得太急,撒了小鸡一身,小黄球们抖着毛到处啄,有几只啄到了陈朵的脚趾头,她尖叫着跳起来。
陈依依举着本子站在旁边记录"七号今天吃了三勺",陈苗凑过来问"哪个是七号",陈依依指着其中一只说"尾巴上有一撮白毛的那个",陈苗瞪着眼睛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江晚蹲在小鸡们中间,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一只。
小东西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毫不客气地啄了一下她的指尖,力气小小的,痒痒的。
江晚把它捧起来放在掌心里。
小绒毛蹭着掌心,温温热热的一团,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绒毛传到她的指尖上,扑通扑通的,快而有力。
"晚晚姐,你那只几号?"陈苗凑过来问。
江晚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小鸡,它的头顶有一小撮棕色的杂毛,像戴了一顶小帽子。
她想了想说:"就叫它小帽子吧。"
"不行!"陈蕊从屋里探出脑袋,"要有编号!科学管理!"
于是小帽子被编为九号,但大家都不叫九号,全都叫小帽子。
小帽子好像也认准了江晚,每次喂食的时候别的小鸡还在地上乱啄,它就踩着别的鸡的背往江晚手边挤,叽叽叫着仰着脑袋看她。
江晚每次都会多抓一小把小米单独撒在它面前,蹲在一边看着它埋头啄食,屁股翘得高高的,尾巴一抖一抖。
喂了几天之后,孩子们的责任心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
先是陈旭把后院围栏加固了整整三层,密得连老鼠都钻不进去;然后是陈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家禽饲养手册》,天天蹲在鸡窝旁边研究;双胞胎姐妹则把范围扩大到了家里那条老黄狗,每天给它梳毛挠痒,老黄狗被伺候得舒舒服服,趴在院子里翻着肚皮晒了一下午太阳。
江晚也没落下。
有一天她发现鸡窝旁边的墙角有一窝蚂蚁在搬家,蹲在那儿看了好久,忽然回头问陈依依:"蚂蚁冬天吃什么呢?"
陈依依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会存粮食吧。"
江晚点点头,转头去厨房找外婆要了一把米,沿着蚂蚁搬家的路线撒了一小溜。
外婆从窗户里看见,喊了一声:"晚晚你干啥?"江晚仰着脸说:"给蚂蚁存冬粮。"
外婆张了张嘴,看看院子里那群小鸡,看看趴在墙根翻肚皮的老黄狗,又看看那溜小米,最后无奈摇摇头。
没过几天,江晚又在院子角落的桃树下发现了一只蜗牛。
她把它捡起来放在一片叶子上,给它造了一个小窝,用树枝和苔藓搭了一个小小的房子。
陈依依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笑着问:"这也是咱们家要养的?"
江晚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