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土地公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神祇的模样。
庙很小,藏在景区后山一片竹林里,青瓦覆顶,石阶生苔。
若不是林屿指路,我永远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一座庙。
庙里供的土地公,泥塑金身,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风吹过,香灰轻轻飘落。
我站在庙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屿说:“你心里想就行。”
我就在心里说:土地公,我来看看您。
然后我就看见了。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泥塑里走出来,穿着土布衣裳,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的胡子很长,垂到胸口,眉毛也是白的,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后生,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
我愣住。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从你帮那个孩子归家那天起,我就在等。”
他说的是那个死在景区后山、被我送回家的小男孩。
“那孩子在这儿飘了二十多年,没人能看见他,没人能帮他。你是第一个。”
土地公点点头,“你帮了他,这山野的灵,都记着你的好。”
他抬起手,冲我轻轻一点。
一股暖意从胸口涌进来,像山泉水,又像春天的风,温温润润地漫过四肢百骸。
林屿在我体内发出一声轻呼,像是被什么触动。
“这是山野灵韵。”土地公说,“送给你。
以后,你能更清楚地听见我们,也能更清楚地看见我们。这是山野对你的馈赠。”
他想拱手,身子却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道光,融回泥塑里。
只剩下风吹竹林,沙沙,沙沙。
从那以后,我真的能看见更多了。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会看见守着老房子的孤魂,站在门口冲我点头。
我停下来跟他们说话,听他们讲老屋的故事——
哪一年盖的房,哪一年娶的媳妇,哪一年添了孙子。那些故事,都写在老屋的每一道裂纹里,写在门槛被踩出的凹槽里。
走在景区的山道上,会遇见护着摩崖石刻的灵体。
有的是当年的石匠,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有的是附近的读书人,喜欢在石刻前吟诗作对。
他们告诉我每一块石刻的来历,告诉我哪个字是乾隆年间刻的,哪个字是民国时候补的。
这些灵体的故事,都成了我宣传稿里的素材。
有一次写村里一座老宅,我写“门前的石阶被踩了一百多年,磨得光滑如镜,每一道痕迹都是故事”。
读者留言说,读了想哭,想起自己老家。
有一次写一片古树林,我写“风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有人说,那是几百年前种树的人,还在跟树说话”。游客看了,特意去找那片林子,在树下站了很久。
科长张兴达拿着报纸,在科会上夸我:“渊汀现在的稿子,有烟火气,能打动人。”
他不知道,这份烟火气,是无数灵体用几百年的故事,一点点喂给我的。
林屿也越来越平和了。
以前他总有些急躁,动不动就想替我出头。现在他学会了分辨——
哪个灵体是善意的,哪个是心中有怨的,哪个可以交心,哪个需要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