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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道出真相

山雾生情,邪祟入心

他的嘴唇在抖。

“她说你们约好的,要在摩天轮最高点看最美的景。她一直在等。”

风吹过来,皂荚叶沙沙响。

很轻。

“一年了。”我看着他说,“你一次都没去过。”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然后他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以为我不想去看她吗?你以为我忘了她吗?”

他松开我,蹲下去,蹲在墙角,抱着头。

“她家人不让我去!她家人不让我找她!他们说是我的错,是我害死她的!”

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嗡嗡的。

“我跟她恋爱,一直偷偷的。她家人嫌我小,嫌我没出息,嫌我单亲家庭出身,一直不同意。

我们只能偷偷见面,偷偷在一起。那天去游乐场,也是偷偷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都是泪。

“出事以后,她家人来找我,说是我害了她。

说如果我不带她去,她不会死。

他们不许我去看她,不许我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偷偷去过,被她哥哥发现了,打了我一顿,说再见一次打断我的腿。”

他重新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脑袋。

“后来我家搬家了。我爸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就跟着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没忘。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她。

梦见那天在湖上,船翻了,她在水里扑腾,喊我名字。

我不会游泳,我只能在船上喊,喊救命,喊来人啊——”

他开始哭。

一个大男人,蹲在墙角,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她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背包里静悄悄的。

“我试过死。”他说,“我想过跳下去陪她。可我站在河边,站了一夜,最后还是没跳。”

他抬起头,看着天。

“我怕。我怕死。我怕疼。我怕跳下去淹死的过程。

我试过好几次,每次到最后都怕了。

我是个孬种,我知道。

我没用,我救不了她,我连陪她去死都做不到——”

他忽然站起来。

动作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墙上冲了。

那面墙是小区围墙的一个拐角,凸出来一块,尖尖的。他直直地往那个尖角撞过去——

“他要自杀!”

林屿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侧身挡在他和那面墙之间。

“砰——”

闷响。

我整个人被撞得往墙上贴,后背一阵剧痛,骨头都像要散架。

他撞在我身上。

他愣在那儿,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疼得龇牙咧嘴,刚要说话,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一直漫到喉咙。

然后我张嘴。

出来的不是我的声音。

是肖淑曼的。

“我都知道。”

康哲明瞪大眼睛。

他看见我——不对,他看见的是我,但又不是我。

我的身体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温柔的,悲伤的,又带着一点释然。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想来。我知道你试过。”

康哲明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我不要你死。”

肖淑曼用我的嘴说。

“我要你好好活着。替我活下去。替我感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要幸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要幸福。”

一阵风吹过来,皂荚叶沙沙响。

我身体里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退到膝盖,退到脚底,最后消失了。

我扶着墙站稳,大口喘气。

康哲明还站在那儿,瞪着我——不对,瞪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我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皂荚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走了。”我说。

康哲明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那枚发卡,攥在手心里。

他没再哭。

他就那么蹲着,攥着发卡,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很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

皂荚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林屿在我脑子里,难得地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大概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我没接话。

我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