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在抖。
“她说你们约好的,要在摩天轮最高点看最美的景。她一直在等。”
风吹过来,皂荚叶沙沙响。
很轻。
“一年了。”我看着他说,“你一次都没去过。”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然后他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以为我不想去看她吗?你以为我忘了她吗?”
他松开我,蹲下去,蹲在墙角,抱着头。
“她家人不让我去!她家人不让我找她!他们说是我的错,是我害死她的!”
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嗡嗡的。
“我跟她恋爱,一直偷偷的。她家人嫌我小,嫌我没出息,嫌我单亲家庭出身,一直不同意。
我们只能偷偷见面,偷偷在一起。那天去游乐场,也是偷偷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都是泪。
“出事以后,她家人来找我,说是我害了她。
说如果我不带她去,她不会死。
他们不许我去看她,不许我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偷偷去过,被她哥哥发现了,打了我一顿,说再见一次打断我的腿。”
他重新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脑袋。
“后来我家搬家了。我爸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就跟着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没忘。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她。
梦见那天在湖上,船翻了,她在水里扑腾,喊我名字。
我不会游泳,我只能在船上喊,喊救命,喊来人啊——”
他开始哭。
一个大男人,蹲在墙角,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她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背包里静悄悄的。
“我试过死。”他说,“我想过跳下去陪她。可我站在河边,站了一夜,最后还是没跳。”
他抬起头,看着天。
“我怕。我怕死。我怕疼。我怕跳下去淹死的过程。
我试过好几次,每次到最后都怕了。
我是个孬种,我知道。
我没用,我救不了她,我连陪她去死都做不到——”
他忽然站起来。
动作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墙上冲了。
那面墙是小区围墙的一个拐角,凸出来一块,尖尖的。他直直地往那个尖角撞过去——
“他要自杀!”
林屿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侧身挡在他和那面墙之间。
“砰——”
闷响。
我整个人被撞得往墙上贴,后背一阵剧痛,骨头都像要散架。
他撞在我身上。
他愣在那儿,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疼得龇牙咧嘴,刚要说话,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一直漫到喉咙。
然后我张嘴。
出来的不是我的声音。
是肖淑曼的。
“我都知道。”
康哲明瞪大眼睛。
他看见我——不对,他看见的是我,但又不是我。
我的身体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温柔的,悲伤的,又带着一点释然。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想来。我知道你试过。”
康哲明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我不要你死。”
肖淑曼用我的嘴说。
“我要你好好活着。替我活下去。替我感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要幸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要幸福。”
一阵风吹过来,皂荚叶沙沙响。
我身体里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退到膝盖,退到脚底,最后消失了。
我扶着墙站稳,大口喘气。
康哲明还站在那儿,瞪着我——不对,瞪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我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皂荚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走了。”我说。
康哲明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那枚发卡,攥在手心里。
他没再哭。
他就那么蹲着,攥着发卡,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很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
皂荚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林屿在我脑子里,难得地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大概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我没接话。
我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