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站着。
身子朝前,头朝后,腿劈成一字,像一个被拧过头的布娃娃。
我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刀柄冰凉,硌着掌心,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
“你……你是什么东西?”我的声音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只是个过路人,不想惹麻烦!”
她慢慢收回动作。
先是腿,从两边滑回来,并拢;然后是脖子,从背后转回来,咔,咔,咔,一节一节,最后下巴回到正前方。
她站在那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怕。”她说,“刚才只是活动筋骨,没吓着你吧?”
我没说话,手还握着刀柄。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老井,很深,很暗,但井底有一点亮,说不清是什么。
“能看见我这般模样的人,可不多见。”她说。
然后她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带风的声响,没有任何预兆——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我背后了。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我肩头,指尖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气息拂过耳廓,凉的,带着一点朽木的味道。
“小伙子,”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既然撞见了,就当积德行善,帮老婆子一个忙好不好?”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肩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某种说不清的重量,从指尖压下来,穿过肩膀,一直压到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我尽量稳着声音,沉声道:“您说,只要我能做到。”
搭在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三步之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淡了一些,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疲惫,怅惘,还有一点点期盼。
“我叫吴秀珍。一名中草药植物学家”她说,“八十五岁那年没的。”
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浸过水的棉布,软得能拧出眼泪。
“孩子们长大了,都去了国外。
大儿子吴大柱在加拿大,二女儿吴秀莲在澳大利亚,小儿子吴铁柱在英国。
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忙。老伴走在我前头,走了三年我才没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我,望向远处。
“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真的。儿女都出息,老伴也没受什么罪。就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就是想最后看看他们。”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让他们看见我,就我看他们一眼就行。
看看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头发白了没有,孙子长多高了。就看一眼。”
风穿过洞天,卷起几片落叶,在我们脚边打着旋儿。
我听着她的话,握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可我这身子,卡在这洞天的山腰脊上。”
她抬起头看我,“那天上山采药,不小心摔了一跤,滚下来就卡在那道石缝里了。
下不去也上不来,没人发现,就这么僵着断了气。”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亮,那点亮晃了晃,没落下来。
“你帮我把身子搬上来,找个地方火化了就好。”她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我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吓人,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这根本不像个耄耋老人该有的力气。
“不用你带走,不用你安葬,就烧了就行。”她盯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期盼,
“等我了了这桩事,说不定就能飘去国外,看看我的孩子们……”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就看看。”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些。
溪水还在远处哗哗地响,洞天里的草木清香混着她身上那股朽木的气息,说不出的奇异。
我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臂,又抬头看她的脸。
那张脸很老了,老得全是褶子,眼皮耷拉着,颧骨凸出,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我握刀的手已经完全松开了。
我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