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管制区在城市的西北角,是一片谁都不愿意管的缓冲地带。
说好听点叫共同管理,说难听点就是圣三一和格黑娜互相推来推去,推了十几年也没推清楚的地界。
街道两边的建筑风格割裂得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布硬缝在一起——左边是圣三一那种尖顶白墙的老式楼房,窗台上摆着花盆,花早就枯了,只剩干枝;右边是格黑娜那种灰扑扑的方盒子公寓,墙上全是涂鸦,一层盖一层,最新的那层写着几个大字——“格黑娜不认输”。
面包车在交界处停下来的时候,于洢看见前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里晃着,一头系在路灯杆上,另一头系在消防栓上,绷得不紧,垂下来一个弧度。警戒线两边各站着几个人,都穿着制服,都端着枪,都绷着脸。
左边的人制服是白色的,领口镶着金边,胸口绣着圣三一的徽章——一朵百合花,花瓣很细,做工很精致。右边的人制服是黑色的,领口镶着红边,胸口绣着格黑娜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翅膀很宽,爪子里抓着一道闪电。
赤云从副驾驶探出头,看了看前面。“打起来了?”朔夜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还没。但快了。”于洢跳下车,灰佘跟上来,ZB30挎在背上。良奈从后面跳下来,把AG42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纱白蹲在车旁边,把天线接好,耳机戴上。朔夜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夏羽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于洢往前走,走到警戒线前面,停下来。两边的人都在看她。
左边一个女的,穿着白色制服,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把步枪,枪口朝下。右边一个女的,穿着黑色制服,头发很短,手里也拿着一把步枪,枪口也朝下。两个人隔着警戒线站着,面对面,都在喘气,脸都红了,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
“怎么回事?”于洢问。
左边那个女的先开口。“她们的人越界了。”
声音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人说了。
右边那个女的马上接上。
“我们没有越界。这是共同管制区。我们有权巡逻。”
左边那个女的瞪着她。“你们巡逻巡到我们这边来了?这边是我们圣三一的辖区。”
右边那个女的也瞪着她。
“辖区?你有文件吗?有地图吗?有边界线吗?”
两个人又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后面的人也开始插嘴,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于洢看了她们一眼。“谁是负责人?”
左边那个女的停下来。“我。仲正一花。圣三一正义实现部小队长。”
右边那个女的也停下来。
“银镜伊织。格黑娜风纪委员会小队长。”
两个人同时报了名字,又互相瞪了一眼。
于洢看着她们。
“为什么打起来?”
一花的嘴唇动了一下,指了指伊织。
“她们的人在我们哨所旁边晃。我们警告了,她们不走。我们就鸣枪示警了。”
伊织的脸更红了。
“你们那是鸣枪示警吗?你们那是朝我们开枪。”一花的声音也大了。
“我打的是地上。又没打你们。”
伊织的声音更大。
“弹起来差点打到我的人。”
于洢没说话。她看着这两个人。一花的脸红到耳根,手指头在枪托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伊织的下巴绷得很紧,脖子上的筋凸起来,一根一根的,像电线。两个人都在喘气,胸脯一起一伏的。后面的人也都在喘气,都端着枪,都绷着脸。但枪口都朝下,没人举起来。
灰佘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于洢旁边。她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然后看着于洢。“问问原因。”于洢点点头。她看着一花。“你们的人为什么在哨所旁边晃?”一花愣了一下。“什么?”于洢又重复了一遍。“你们的人为什么在哨所旁边晃?”一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转过头,看着后面的人。“谁……谁在哨所旁边晃了?”后面的人互相看了看。一个男的站出来,声音很小。“我没晃。我就是……出来透透气。”一花瞪着他。“透气?你在哨所旁边透气?”那个男的低下头。“就……就站了一会儿。”一花的声音更大了。“站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你站的那边是格黑娜的人巡逻的路线?”那个男的把头低得更低了。“我……我不知道。”
伊织在旁边哼了一声。“不知道?你们的哨所建在我们巡逻路线旁边。你们的人天天出来透气。你们是故意的。”一花转过头。“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的哨所建了好几年了。你们巡逻路线是后来划的。”伊织的声音又大了。“后来划的也是划的。你们得遵守。”两个人又要吵。于洢看了她们一眼。两个人都闭嘴了。于洢看着一花。“你们哨所建在哪儿?”一花指了指身后。“那边。路口拐角。”于洢又看着伊织。“你们巡逻路线在哪儿?”伊织也指了指身后。“那边。沿着那条街走。”于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条不宽的街,两边都是空房子,窗户黑洞洞的。街口有一个哨所,白色的,很小,像一个小岗亭。哨所旁边有一棵树,树下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女的,穿着白色制服,正在玩手机。于洢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着哨所和街的距离。很近。从哨所走到那条街,大概十几步。
赤云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于洢旁边。“打牌。”于洢转过头看着她。赤云指了指哨所那边。“那几个人,在打牌。”于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哨所里面还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牌,杯子,还有一袋拆开的薯片。有一个人手里还攥着牌,看见这边在看他,赶紧把牌塞进口袋里。于洢看着一花。一花的脸色变了。她转过头,看着哨所那边,又看着那个玩手机的女的,又看着那几个打牌的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伊织也看见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打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花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我们是在休息。”伊织看着她。“休息?你们在哨所里打牌,人跑到我们巡逻路线旁边来透气?”她顿了顿。“你们圣三一的人,挺会休息的。”
一花没说话。她把枪背好,转过身,往哨所走。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上,啪啪啪的。走到哨所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几个打牌的人。那几个人低着头,都不敢看她。她看着那个玩手机的女的。“你,过来。”那个女的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她也不敢捡,走过来,站在一花面前,低着头。一花看着她。“你们在干什么?”那个女的声音很小。“在……在休息。”一花的声音很平。“休息。你们在哨所里打牌,人跑到格黑娜的巡逻路线上去透气。”那个女的把头低得更低了。“我……我就是站了一会儿。没走远。”一花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几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于洢面前。“是我们的错。我回去处理。”于洢看着她。一花的眼睛红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憋着气的红,腮帮子咬得很紧,太阳穴上有一根筋在跳。于洢点点头。一花转过身,走到伊织面前。“对不起。”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伊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花会道歉。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算了。以后注意。”一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那几个打牌的人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很快。那个玩手机的女的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小跑着跟上了队伍。
伊织站在警戒线旁边,看着那些人走远。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后面的人开始收枪,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话,有人蹲下来喝水。伊织转过身,看着于洢。“谢谢。”于洢点点头。伊织犹豫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顿了顿。“就是几个人串岗打牌。被我们看见了。她们不承认,我们就吵起来了。然后就……上纲上线了。”于洢没说话。伊织站了一会儿,也转过身,走了。后面的人跟着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多了,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点了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面包车往回开。朔夜开得不快,在窄巷子里慢慢拐。良奈坐在副驾驶,把AG42放在脚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打牌。就为了打牌。”纱白坐在后面,把天线收回来。“几个守卫串岗打牌。被看见了。然后就打起来了。”她摇摇头。“至于吗?”夏羽没说话。灰佘也没说话。朔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良奈一眼。“至于。”良奈转过头看着她。朔夜把方向盘转了一下,拐进另一条街。“圣三一和格黑娜。打了多少年了。你忘了?”良奈愣了一下。纱白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很轻。
夏羽开口了。“一百多年。”所有人都看着她。夏羽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空弹壳。“圣三一和格黑娜,打了一百多年。停停打打,打打停停。最近二十年才不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课文。“但仇还在。”纱白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夏羽没回答,把那枚弹壳攥在手心里,握紧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祁鹤在厨房里做饭,围着那条粉色围裙,正在切菜,刀工很利索,砧板上嗒嗒嗒的。赤云在客厅里直播,手机架在桌上,方块往下掉,分数往上涨。她看见于洢进来,抬起头。“处理完了?”于洢点点头。赤云继续玩。“打牌那几个,怎么处理了?”于洢想了想。“带回去了。自己处理。”赤云笑了一下。“自己处理。就是回去写检查。”她顿了顿。“格黑娜那边呢?”于洢在椅子上坐下。“也回去了。”赤云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纱白还在想那件事。她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我不明白。就是打个牌而已。至于吗?”良奈也夹了一块鸡蛋。“至于。你不知道她们以前打成什么样。”纱白看着她。“你见过?”良奈摇摇头。“没见过。但听说过。”她顿了顿。“格黑娜的人说的。以前在格黑娜,每年都有纪念活动。纪念那些在战争里死的人。”纱白愣了一下。“战争?不是边境冲突吗?”良奈把筷子放下。“一开始是边境冲突。后来打大了。就成了战争。”她看着纱白。“打了十几年。死了很多人。”纱白没说话。朔夜在旁边开口了。“百鬼夜行也有。不过不是跟别人打。是自己打自己。”她笑了笑。“内乱。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没人统计过。”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但仇记下来了。一代传一代。”
灰佘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那根烟,没点。“阿里乌斯也是。”所有人都看着她。灰佘把烟放在桌上。“打了几十年。跟革新派打,跟原教旨主义者打,跟联邦学生会打,跟谁都打。”她顿了顿。“打着打着,就不知道为什么打了。”她把烟又夹回耳朵上。“但还得打。因为不打的人,会被打。”没人说话。桌上的菜凉了,汤也不冒热气了。祁鹤站起来,把汤端去热,灶台上的火苗又亮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了。赤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桌上的人。“吃饭吧。凉了不好吃。”良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纱白也拿起筷子。朔夜从口袋里抽出手,端起碗。夏羽把那枚弹壳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灰佘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桌上。于洢端起碗。
吃完饭,赤云在厨房里洗碗。纱白站在旁边,帮她擦盘子。“你说,那些仇恨,真的忘不掉吗?”赤云把碗冲干净,递给纱白。“忘不掉。”纱白接过来,擦干,放进柜子里。“为什么?”赤云想了想。“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忘。”纱白看着她。赤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些当官的,那些带兵的,那些写历史的。他们告诉你,谁谁谁打过我们,谁谁谁杀过我们的人。你要记住。不能忘。”她把围裙解下来。“忘了,就是背叛。”纱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攥得很紧。“那怎么办?”赤云想了想。“不知道。”她把围裙挂在厨房门后面。“反正我不记。”纱白看着她。赤云笑了笑。“我又不是圣三一的,也不是格黑娜的。我是红冬的。红冬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还记她们的。”她走出厨房。纱白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于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街上有人在走,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远处有车经过,声音传过来,闷闷的。灰佘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想什么?”于洢摇摇头。“没什么。”灰佘没再问。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