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架的消息是从辖区派出所报上来的。赤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听完之后咽下去,抹了抹嘴。“知道了。马上到。”她挂了电话,看着于洢。“自管区。两伙不良少女。约架。派出所的人拦不住。”于洢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站起来。“多少人?”赤云翻了翻手机。“说是有三四十个。派出所就两个人,不敢动。”良奈在旁边把AG42背上。“三四十个?打群架?”赤云摇摇头。“约架。说好了时间地点的。带了棍子、链条、还有几把刀。”良奈哼了一声。“还挺正式。”
面包车在自管区的街道上拐来拐去。自管区是旧城区和新城区之间的地带,说好听点叫待开发区,说难听点就是没人管。街道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楼房一半拆了一半没拆,拆了的那半边堆着碎砖烂瓦,没拆的那半边窗户黑洞洞的,墙上有各种涂鸦,大多是些脏话和看不懂的符号。路灯坏了,隔好几盏才亮一盏,路面一段明一段暗。面包车在一处废弃的停车场前面停下来。停车场很大,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从缝里长出草来,半人高,黄不拉几的。停着几辆报废的车,车窗碎了,轮胎瘪了,车身上全是锈。停车场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两群人,面对面,隔着大概十几米。左边的人穿着深色衣服,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像一堆打翻的颜料罐。右边的人穿着浅色衣服,头发也染了,但颜色淡一些,粉的、绿的、灰的、白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棍子、链条、球棒,有几个人手里还攥着刀,不长,水果刀那种,但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有人在骂,声音很大,很杂,听不清骂什么。有人在推搡,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推一下退一步,又推一下,又退一步。后面的人也在推,推前面的人往前冲,前面的人不敢冲,又往回缩。于洢站在停车场入口看了一会儿。赤云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甩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这么多人。”良奈把AG42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灰佘站在最后面,ZB30还挎在背上,没取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两群人。纱白蹲在面包车旁边,把通讯终端打开,调到录像模式,镜头对着那群人。朔夜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看热闹似的。夏羽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看着地面。
于洢往前走了一步。“瓦尔基里警备局。”声音不大,但在停车场里回荡。那两群人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有人愣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但没人蹲下。左边一个红头发的女的站出来,看起来十七八岁,很高,比于洢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根球棒。她看着于洢,上下打量了一遍。“就你们几个?”于洢没说话。右边一个粉头发的女的也站出来,比她矮一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她也看着于洢,也打量了一遍。“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于洢看着她们。“放下。”红头发把球棒在手里掂了掂,没放。粉头发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也没放。后面的人看着她们,有人把东西藏到身后,有人攥得更紧了。
于洢往前走了一步。灰佘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ZB30从背上取下来了,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红头发看见那把枪,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球棒在手里停了一下。粉头发也看见了,折叠刀转了一圈,停住了。于洢看着红头发。“放下。”红头发没动。灰佘把枪口抬了半寸,没对着人,对着她们头顶的方向。红头发看着那个枪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球棒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滚到一边。粉头发把折叠刀合上,揣进口袋里。后面的人也开始放东西,棍子、链条、球棒,叮叮当当的,响了好一阵。有人蹲下来,有人抱着头,有人往后退。红头发还站着,看着于洢,下巴抬着,嘴唇抿着。于洢看着她。“蹲下。”红头发没动。旁边一个蓝头发的拉了拉她的袖子。“姐,蹲下吧。”红头发甩开她的手,还是站着。灰佘把枪口又抬了半寸。红头发看着那个枪口,看了几秒,慢慢蹲下来了。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手撑在地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于洢看着蹲着的那群人。左边的人十几个,右边的人十几个,加上那些放风的、看热闹的,大概四十来个。都蹲在地上,有的抱着头,有的低着头,有的在看手机——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赶紧收起来。红头发蹲在人群最前面,低着头,看着地面。粉头发蹲在她对面,也在看地面,但眼睛时不时往于洢这边瞟。赤云走过来,站在于洢旁边。“都蹲下了。”于洢点点头。赤云看了看那些人。“怎么处理?”于洢想了想。“带回去。”赤云愣了一下。“四十个?车装不下。”于洢没说话,看着蹲着的那群人。灰佘在旁边开口了。“带头的就行。其他的散了。”于洢看着红头发和粉头发。“你们两个。”红头发抬起头。粉头发也抬起头。于洢指了指她们。“起来。跟我们走。”红头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粉头发也站起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良奈走过来,站在红头发旁边。“走吧。”红头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AG42一眼,跟着走了。粉头发跟在后面,步子很慢,一步三回头。后面蹲着的人看着她们被带走,有人站起来想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动。”那人又蹲下去了。于洢看着蹲着的那群人。“散了。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蹲着的人开始站起来,有的跑,有的走,有的回头看一眼,有的头也不回。停车场很快空了,只剩地上那些棍子、链条、球棒,还有几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风一吹,易拉罐在地上滚,发出很轻的嘎啦嘎啦声。
面包车里塞了四个人——红头发、粉头发、于洢、灰佘。良奈坐副驾驶,纱白坐最后面,抱着通讯包。朔夜开车。红头发坐在于洢旁边,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粉头发坐在红头发旁边,缩着肩膀,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于洢看着红头发。“叫什么?”红头发没回答。粉头发看了她一眼,又看着于洢。“她叫阿红。我叫小粉。”于洢看着小粉。“真名?”小粉低下头。“大家都这么叫。”红头发在旁边哼了一声。“问那么多干什么。”灰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红头发闭嘴了,把脸转向窗外。
到了派出所,赵教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了看红头发和小粉,又看了看于洢。“就两个?”于洢点点头。“其他的散了。”赵教官没说什么,转身走进派出所。红头发和小粉被带进审讯室。于洢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很窄,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一明一灭的。墙上刷着灰漆,漆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赵教官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拿着笔录本。“阿红,十七岁。小粉,十六岁。都是自管区的。没上学,也没工作。”他把本子合上。“家里没人管。就出来混了。”于洢接过本子翻了翻。阿红,三次打架记录,一次拘留。小粉,一次打架记录,警告。她把本子还给赵教官。“怎么处理?”赵教官想了想。“关几天。让她们知道怕。”他顿了顿。“但也关不了太久。没地方送。”于洢没说话。
审讯室的门开了。红头发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于洢,停下来。“你是副局长?”于洢点点头。红头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抓人。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有什么用?”于洢没说话。红头发等了几秒,转过身,跟着民警走了。小粉从审讯室里出来,低着头,没看于洢,也跟着走了。
灰佘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说得对。没用。”于洢看着她。灰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抓了放,放了抓。出来了还是那样。没地方去,没事干,还得混。”于洢没说话。灰佘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是灰色的,一团一团的,慢慢往上飘。“以前在阿里乌斯也是这样。打了一拨,又来一拨。打不完的。”她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吧。”于洢跟着她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变黄,照在街道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面包车停在门口,朔夜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良奈蹲在车旁边,把AG42拆开了在擦,动作很快,擦完又装上。纱白坐在车里,抱着通讯包,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夏羽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看着地面。
赤云从派出所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处理完了。关三天。”她把表格递给于洢。“那个阿红,出来的时候骂了一句。”于洢接过表格。“骂什么?”赤云笑了笑。“骂你多管闲事。”于洢没说话。赤云把表格收回去。“走了。回去吃饭。”面包车开动了。朔夜开得不快,在窄巷子里慢慢拐。窗外的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赤云坐在最后面,靠着车厢,看着窗外。“你说,这些小孩,以后怎么办?”于洢想了想。“不知道。”赤云点点头。“也是。管不了那么多。”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祁鹤在厨房里做饭,围着一条围裙,是赤云昨天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正在炒菜,锅铲翻飞,火苗蹿得老高。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良奈闻了闻。“祁鹤还会做饭?”祁鹤头也没回。“会一点。”良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嗯。不错。”纱白也夹了一块。“好吃。”朔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祁鹤炒菜。“你什么时候学的?”祁鹤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在黑市搬箱子的时候。自己做饭便宜。”她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吃吧。”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菜不多,但分量足,每盘都堆得满满的。赤云给大家盛了饭,一人一碗。良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今天那个阿红,挺横的。”纱白点点头。“她不怕。”朔夜笑了笑。“不怕的才出来混。”夏羽没说话,慢慢吃着饭。灰佘吃得不多,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菜。祁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赤云吃了一半,放下筷子。“你说,咱们要是没来瓦尔基里,会不会也跟她们一样?”良奈愣了一下。“什么?”赤云看着桌上的菜。“没饭吃。没地方住。没学上。就出来混了。”良奈想了想。“可能吧。”纱白也想了想。“我不知道。”朔夜笑了笑。“我不会。我跑得快。”赤云笑了。灰佘没说话。于洢也没说话。
吃完之后,赤云收拾桌子。良奈帮忙洗碗,纱白帮忙擦桌子,朔夜帮忙倒垃圾。祁鹤坐在桌边喝茶,灰佘靠在窗边抽烟。于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忙来忙去。赤云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放在灶台上。良奈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纱白在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朔夜拎着垃圾袋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夏羽坐在角落里,把那枚空弹壳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拨了一下,弹壳转了几圈,倒了,又拨一下,又转了几圈。
灰佘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于洢旁边。“那个阿红,过几天就出来了。”于洢看着她。灰佘把烟掐灭。“出来了还会再打。”于洢没说话。灰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于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赤云从厨房里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怎么了?”于洢摇摇头。“没事。”赤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开始玩游戏。方块往下掉,她按着屏幕,转方向,落下去。分数往上涨。弹幕开始飘。她没看,继续玩。纱白蹲在旁边看着。“你今天不念弹幕了?”赤云摇摇头。“没心情。”纱白没再问。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