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林止就注意到了顾燃。不是因为他特别,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教室里所有人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找座位的、借文具的、自我介绍的声音混成一片,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戴着耳机,低头看着桌面。桌上什么都没有,课本没领,书包没放,连一支笔都没有。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堵墙后面的另一堵墙。
林止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人。也许是因为那副耳机,也许是因为那个角落,也许是因为他低着头的样子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没人浇水,没人看见,但还活着。他只是记住了。像记住一道没解完的题,放在脑子某个角落,偶尔想起来,又放回去。
高一那年,他们没说过话。七班和二班隔了半层楼,走廊都不在同一边。林止偶尔在食堂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得很快,吃完就走。有时候在操场看见他,一个人靠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好像没在看。有时候在走廊看见他,一个人走着,贴着墙,像怕挡住谁的路。林止看着他走远,心里那个角落又动了一下。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
高二分班,顾燃分到了七班。林止也在七班。他看见分班表上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那个角落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像灯丝闪了闪,然后就灭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第一天上课,顾燃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和开学第一天一样。林止坐在他斜前方,隔了两排。他转过头就能看见顾燃的侧脸。顾燃在看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风吹过来,影子晃了晃。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止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翻开课本。
第一次说话是在图书馆。那天顾燃带了一本编程的书,正在看某一段代码,眉头皱着。林止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认出了那个错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第三版的例程有bug。”顾燃抬起头,看着他的那一眼很短。短到林止只来得及看见一双很黑很安静的眼睛,像深水,像开学第一天他低着头的样子,但不一样。那天他没看见这双眼睛。
“第四版修正了。”林止说。顾燃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电路图,推过来。“那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吗?”林止低头看,是一块LED灯板的电路图,走线很规整,每一个焊点都标了参数。他指出了一个电容的取值问题。顾燃改了,波形就稳了。两个人看着示波器上那条平直的线,同时松了口气。然后顾燃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一圈一圈荡开。林止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个角落又亮了一下。这次他察觉了。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把关于顾燃的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是刻意去记,是它们自己跑进来的。比如顾燃不吃香菜。食堂打饭的时候,他看见顾燃把碗里的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挑得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比如顾燃喜欢薄荷糖。有一次他路过顾燃座位,看见桌上放着一瓶薄荷糖,盖子开着,里面的糖少了一半。比如顾燃熬夜的时候喝黑咖啡。有一次顾燃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他看见顾燃桌角放着一个空咖啡罐,黑色的,没有糖没有奶。比如顾燃冷的时候会缩脖子。冬天的时候,他看见顾燃从外面走进来,脖子缩在校服领子里,像一只怕冷的猫。
他一条一条地记。不加评论,不加修饰。只是记下来,像记实验数据,像记物理公式。但他知道,那些数据和公式不会让他心跳快半拍。
高三的冬天,顾燃生日。林止送了他一块定制电路板,背面刻着“LZ&GR”。顾燃看着那行字,耳朵红了。林止看着那两只红透的耳朵,想,这条也要记下来。
那天晚上,他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前面。那是高一分班那天记的。“七班。顾燃。最后一排靠窗。”他往下翻,一条一条,像一条安静的河。不吃香菜。喜欢薄荷糖。熬夜喝黑咖啡。冷的时候缩脖子。调代码会咬下嘴唇。焊电路耳朵会红。笑起来眼睛会弯。
他翻到最后,新建了一条。“他的一切我都记得。”他看了一遍,没有删。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有月亮,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些备忘录他留了很久,留到毕业,留到大学,留到换了新手机。他把它们导过来,存在一个新文件夹里,名字叫“GR”。只有两个字。他知道GR是谁。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有些事,不需要解释。记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