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高考前夜。夏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到《逍遥游》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还是那一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那些字她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飘走了,像窗外的云,一片一片地从脑子里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又看了一遍。“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还是没记住。她把课本合上,又打开。合上,打开。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把纸边都卷起来了。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逍遥游》,是明天。是考场,是钟声,是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是那个决定她去哪儿、离林夕有多远的分数。她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林”字。又写了一个“夕”字。两个字挨在一起,像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了。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她拿起来,翻过来,点开林夕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林夕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她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拿起。最后她打了两个字:“紧张。”发送。
几乎是秒回。“我也是。”林夕说。
夏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不是不紧张,是知道有个人和她一样紧张,那种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就变成两个人扛着了。她打字:“你复习得怎么样?”林夕回:“看不进去。语文书翻到《逍遥游》,看了半小时,还是第一段。”夏屿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课本。也是《逍遥游》。她笑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林夕回了一个惊叹号,然后发了一个笑的表情。“我们好有默契。”夏屿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嗯。”
林夕又发:“那别看了,反正也看不进去。”夏屿想了想,回:“好。”她合上课本,推到一边。桌面上空出来一块,灯光照在光秃秃的桌面上,暖黄色的。她把手放在那片光里,看自己的手指被照得发亮。
林夕的消息又来了:“你紧张吗?”夏屿回:“刚才紧张,现在好一点了。”林夕问为什么,夏屿想了想,说:“因为你也紧张。”林夕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这是什么逻辑,我紧张你就不紧张了?”夏屿说:“因为不是一个人紧张。”林夕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句话:“夏屿,你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夏屿看着那行字,耳朵有点热。她打字:“记下来干嘛?”林夕说:“以后写在婚礼致辞里。”夏屿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热了。“谁的婚礼?”林夕秒回:“我们的。”夏屿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漏进来,落在那三个字上。她轻轻笑了一下,打字:“那你写吧。”
林夕发了一个转圈的表情,然后说:“不紧张了,我们聊点别的。”夏屿问聊什么。林夕说:“高考后去哪玩。”夏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想去哪?”林夕说:“海边!我要看海!我要吃海鲜!我要在海滩上晒太阳!”夏屿笑了。“你晒不黑吗?”“晒黑就晒黑,反正放假没人看见。”夏屿说:“我看见了。”林夕回:“那你不许嫌弃。”夏屿说:“不嫌弃。”
林夕又发:“还有呢?除了海边还想去哪?”夏屿想了想。“雪山。你以前说过的。”林夕发了一个惊叹号。“你还记得!”夏屿说:“记得。你说要去看真正的雪山,不是照片里的。”林夕发了一个哭的表情,又说:“那去完海边去雪山!”夏屿笑了。“那要花很多钱。”“打工攒。”林夕说得理所当然,“暑假打工,寒假去雪山。”夏屿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未来好像没那么模糊了。不是一张看不清楚的地图,是一条路,从海边到雪山,从夏天到冬天,从她身边到她身边。
“夏屿。”林夕又发消息了。“嗯。”“你刚才说要去雪山,我还以为你忘了。”夏屿说:“没忘。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发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说得太多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林夕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句话,很长:“那我以后要多说点话,让你多记一点。等我老了老年痴呆了,你就给我念我当年说过的话,我就知道原来我年轻的时候这么有趣。”夏屿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打字:“好。我帮你记。”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凉凉的。她把手翻过来,让月光落在掌心里。
“夏屿,你说大学我们会离得很远吗?”林夕忽然问。夏屿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在填志愿的时候,在查分数线的时候,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她想过最好的结果,也想过最坏的结果。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不知道。”她打字。林夕回:“我也是。”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林夕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不管多远,我都会来找你。坐火车也行,坐飞机也行,坐绿皮火车也行。反正我会来。”夏屿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我也是。”她说。
林夕发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说:“那我们说好了。不管考到哪,都要见面。暑假见,寒假见,国庆见,五一见。能见就见。”夏屿说:“好。”林夕说:“拉勾。”夏屿笑了。“怎么拉?隔着屏幕。”林夕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小指,翘着,对着白色的墙壁拍的。夏屿看着那张照片,也翘起自己的小指,对着台灯拍了一张发过去。两张照片并排在屏幕上,两只小指,翘着,像是在勾在一起。“拉好了。”林夕说。夏屿说:“嗯。拉好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她们从海边聊到雪山,从雪山聊到古镇,从古镇聊到大草原。林夕说要去吃遍全中国的夜市,夏屿说好。林夕说要去拍很多照片,洗出来贴满一整面墙,夏屿说好。林夕说以后要住在一起,养一只猫,叫“小屿”,夏屿说为什么要叫小屿。林夕说因为它是你的猫。夏屿说那再养一只,叫“小夕”。林夕说好。
四点的时候,林夕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困了。”夏屿看了看时间。“睡吧,明天还要考试。”林夕说:“睡不着怎么办?”夏屿想了想,说:“数羊。”林夕说:“数了,数到三百只了,还是睡不着。”夏屿说:“那数别的。”林夕问数什么。夏屿说:“数我们以后要去的地方。海边一个,雪山一个,古镇一个,大草原一个。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林夕说:“那数完了怎么办?”夏屿说:“那就再数一遍。”
林夕发了一个笑的表情。“夏屿。”“嗯。”“你怎么这么好啊。”夏屿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你也是。”她说。
过了一会儿,林夕发了一句话,很短:“晚安。明天见。”夏屿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晚安。明天见。”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想起刚才聊天时林夕说的那些话。海边,雪山,古镇,大草原。绿皮火车,飞机,高铁。一只叫小屿的猫,一只叫小夕的猫。还有那两只隔着屏幕勾在一起的小指。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明天要考试了,她不知道会考成什么样,不知道会去哪座城市,不知道离林夕有多远。但她知道,不管多远,她们都会见面。暑假见,寒假见,国庆见,五一见。能见就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林夕发了一条消息:“夏屿,我数完了。”夏屿问数到哪了。林夕说:“数到你了。”夏屿愣了一下。林夕又发:“你是最后一个。”夏屿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她问。林夕说:“然后我就睡着了。晚安。”
夏屿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也是。你也是最后一个。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