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暂时结束

他先走到那个破开的窗户边。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但景象依旧触目惊心。燃烧的余烬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滚滚黑烟。工程机器人和救援穿梭机更多了，像辛勤的工蚁，在巨大的废墟残骸间穿梭作业。远处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和人员的呼喊声，要塞正在从重创中缓慢恢复秩序。

但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焦糊、臭氧、血腥和星际尘埃的味道，依旧浓烈，提醒着昨晚那场浩劫的真实。

丁程鑫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他走到小小的、已经积了一层灰的洗手间。幸运的是，供水系统似乎还能用，虽然水流很小，带着铁锈色。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然后，他走出洗手间，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他看到了昨晚马嘉祺拿出来的那个军用急救包，还放在地板上，旁边散落着用过的棉签、纱布和空了的消毒喷雾罐。

他走过去，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将用过的东西分类放好，把还能用的药品和绷带整理回急救包。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收拾好急救包，他又看向房间其他地方。倒塌的椅子，散落的灰尘，破碎的窗玻璃碎片……

他找来一个不知道原本装什么的空金属箱子，开始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他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是从一件破损的窗帘上撕下来的，沾了水，开始擦拭家具上厚厚的灰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用这种机械的、简单的劳动，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茫然，来对抗那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也或许，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去反复回想昨晚的恐惧，和那个拥抱的滚烫触感。

就在他蹲在地上，费力地擦拭一个倾倒的矮柜边缘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丁程鑫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马嘉祺已经醒了。他依旧保持着靠着床架的姿势，但眼睛已经睁开，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昨夜的狂暴、空洞和灰暗似乎沉淀了下去，又变回了丁程鑫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份疲惫，依旧清晰地刻在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程鑫，看着他手里那块脏了的布，看着他脚下擦拭过和没擦拭过的地板，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好几圈的作训服。

丁程鑫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下了头。

丁程鑫我……我只是……

马嘉祺不用做这些。

马嘉祺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好好休息的干涩，

马嘉祺后勤部门会统一处理。

丁程鑫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要塞修复作业的声音。

过了几秒，马嘉祺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肋下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走到那个破开的窗户边，和丁程鑫刚才一样，望着外面那片依旧在忙碌清理的废墟。晨光落在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上。

马嘉祺医疗部和营养补给，会在两小时内恢复对核心生活区的供应。

马嘉祺你的例行检查，林医师会尽量安排在今天下午。如果身体有任何不适，及时通过内部频道报告。

丁程鑫……好。

马嘉祺另外，

马嘉祺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向他，

马嘉祺你的信息素水平，在强行压制和剧烈波动后，可能会有反复。监测仪已经损坏，新的需要时间调拨。这期间，自己注意。如果感觉不稳……

马嘉祺通知我。

丁程鑫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点了点头。

马嘉祺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时间，走向门口。

马嘉祺我要去指挥部了。

他说，手按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看了丁程鑫一眼，

马嘉祺不要离开这个房间。需要什么，用内部频道联系后勤。

丁程鑫嗯。

丁程鑫再次点头。

马嘉祺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马嘉祺的身影穿过外面依旧狼藉的走廊，走向升降梯的方向。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丁程鑫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过于宽大的、属于马嘉祺的作训服。布料粗糙，带着洗涤剂和极淡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干净冷冽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嗅了嗅袖口。

然后，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件被自己当被子盖了一夜的、马嘉祺的上衣，仔细地折叠好，放在床尾。

又拿起那件被卷起来当枕头的、染血的外套。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触目惊心。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折叠，只是将它平整地铺开，放在一旁。

最后，他重新拿起那块脏了的布，走到洗手间，洗干净，拧干。

回到房间，他继续擦拭那些布满灰尘的家具。

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拭掉战火留下的尘埃，擦拭掉内心的恐惧和茫然，也擦拭掉……昨夜那个拥抱留下的、滚烫而混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