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累睡着的。
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疲惫而温暖的泥沼,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头顶那只手沉甸甸的温度,和后背那一下下、虽然笨拙却异常真实的轻拍。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颈后腺体传来的一阵阵酸涩胀痛——那是稳定锚强行压制后又骤然解除,加上剧烈情绪波动后的后遗症。然后,是周身肌肉过度紧绷后的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肩膀,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的地方。身下是粗糙的布料,带着尘土和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却冷冽的气息。
他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自己正躺在卧室那张唯一的床上。身下垫着的,是马嘉祺换下来的、那件染血破损的作训服外套,被粗糙地卷了卷,权当枕头。身上盖着的,是另一件干净的、同样属于马嘉祺的作训服上衣。
他躺的位置,是床的边缘,很小心地没有占据中间。而床的另一边……
丁程鑫微微侧过头。
马嘉祺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床架。他换上了另一套干净的作训服,但依旧能看出下面绷带的轮廓。他闭着眼睛,头微微向后仰着,靠在床沿,呼吸均匀而深长,似乎是睡着了。
晨光——真正的、要塞外部恒星升起的、穿过破损窗户的、带着清冷和硝烟余味的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照亮了他眼下深重的阴影,也照亮了他脸上那道已经止血结痂、但依旧狰狞的伤口,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黑色的胡茬。
他睡着的样子,没有了醒着时那种冷硬锐利、不容侵犯的气势,但那份沉重和疲惫,却更加赤裸地呈现出来。像个刚刚从地狱血战中爬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找到一处勉强可栖身之所的、伤痕累累的战士。
丁程鑫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涩,胀得发痛。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混乱而恐怖的噩梦,却又清晰得可怕。黑暗的避难舱,震耳欲聋的爆炸,马嘉祺染血狂暴冲进来的样子,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时那冰冷专业又带着痛苦紧绷的侧脸,窗外那片燃烧的废墟,还有……最后那个不管不顾的拥抱,和那无法控制的、近乎崩溃的痛哭。
记忆回笼,带着清晰的羞耻和难堪。他怎么就……那样扑上去了?还哭成那样?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看着马嘉祺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放在膝盖上的手依然不自觉地微微攥着拳,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那点羞耻,又慢慢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疼和后怕取代。
这个男人,扛着整条防线的生死,扛着无数士兵的性命,扛着虫族主力突袭的毁灭压力,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带着一身伤回来,还要处理他失控的信息素,包扎他的伤口,最后……还被他那样不管不顾地抱住,用眼泪浸湿了衣襟。
而他,只是坐在这里,靠着床架,就这样睡着了。
是怕碰到他?还是……根本顾不上,也累到没力气去想这些?
丁程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坐起身。身上的作训服随着动作滑落,他连忙抓住,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它盖回了自己身上。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落满灰尘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