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期欢听到萧离绪的话心里微微一怔,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将相机收好,等萧离绪直起腰后才转身认真的看着萧离绪的双眼。
“当然愿意,所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萧离绪无声的点了点头,视线始终停留在宋期欢身上。
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他唯一的浮木,自然,就不会再松手。
找餐厅的过程极为顺利,丝毫没有留下纠结的余地。
宋期欢轻车熟路的走进餐厅,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二人正对着的整面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铺展成流动的画卷,灯光被刻意调成了温暖的亮度,每一束都精准的落在桌面上,白布因此流露出丝绸般的温润质感。
空气中飘动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是餐厅特调的香氛,只为给每一位客人舒适安宁的用餐体验感。
宋期欢走到大落地窗边坐下,萧离绪便顺势坐在她的对面,二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尴尬。
等餐的间隙,宋期欢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灼灼的望向萧离绪。
萧离绪抬起眼微微一瞥,从一旁倒了杯水放在宋期欢面前。
宋期欢的手触摸着杯壁,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合适。
“问吧。”
宋期欢收到萧离绪肯定的回答,紧随着开了口。
“你刚刚在展馆,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闻言,萧离绪倒水的手微微一顿,玻璃杯轻触桌面,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清脆的响声。
萧离绪收回手,手指在桌底相互交握,指节慢慢收紧。
“嗯。”
“那个所谓的‘前辈’最近肯定又有新作品。”
宋期欢听到他的解释,眉心微不可查的抖了抖,握着杯子的指尖窜上了一股寒意。
“他没被揭穿,还能不断的传出作品被人赞扬?”
宋期欢的声音不再轻柔,此时,反而染上了一丝冷硬。
萧离绪靠在椅子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低沉的声音此刻如羽毛般轻柔而无力。
“他只是抄袭,不是没能力。”
听到这儿,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宋期欢的大脑,她只觉得大脑被一团黏糊糊的胶水糊住,所有的一切她都看不清,说不明。
“那他只是有能力的模仿者而非创造者!但是,他为什么要抄袭!”
宋期欢尽力压着自己的声音,但是还是引得 周围经过的人纷纷侧目。
萧离绪眼眸微动,抬头,脸上是舒展的眉心和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只顾摆弄着眼前的餐具,这一敏感的话题完全没有激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不知道,那也与我无关了。”
那您还真是想得开。
宋期欢实在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腹诽。
餐厅人不多,两人的声音在对方耳朵离都格外清晰。
萧离绪话不多,基本上都是宋期欢边夹菜边喋喋不休。
她对刚刚的画展念念不忘,且对看过的每一幅画都有着不同且深刻的见解。
萧离绪握着筷子,他的筷子干干净净,眼睛自宋期欢开口后便一直追随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听宋期欢聊艺术,是一件很让他很舒服,很安心的事。
哪怕这段时间他有些排斥美术,但宋期欢一开口,他的心里总会产生一股无理由的冲动。
哪怕再一次受人迫害,被观众谩骂,他也在所不惜。
桌面白布上属于太阳的光束逐渐变暗,距离世界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二人再一次来到那个熟悉的路口—宋期欢将雏菊送给萧离绪的路口。
路灯将二人的背影拉长,马路上的车灯勾勒出二人的身形。
“今天我很开心,你呢?”
“嗯,还行。“
“萧离绪,你能不能笑一笑?”
“……”
这句话,萧离绪没有接住,一句满载着诚意与关心的话,落到了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海归心理学博士,名不虚传。”
“啊?”
宋期欢被萧离绪突然说出口的一句夸赞说的有些发懵,她直直的看着萧离绪,眼睛不自觉的瞪大。
宋期欢夸赞的话听多了,换做常人她倒是不以为意,但现在,夸赞的话是从萧离绪口中说出来的。
让她意想不到,也有几分措手不及。
宋期欢不明白萧离绪为什么突然夸自己,只觉得萧离绪身上有一种东西,在悄悄地被自己改变。
这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包裹住宋期欢的身心。
她知道,她现在有了足够的机会,去靠近那片冰域。
宋期欢突然想到什么,眉梢微挑,嘴角滑过不明的笑意,双手背在身后,指尖缓慢的绕着圈。
很遗憾,她心里的小算盘没有被萧离绪看破。
二人站在暖黄的路灯下交谈,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落在黑灰色的石板地上。
风没有吹散地上的阴影,只在寂静的空气中,带着一句话,
明天见。
不知不觉间,随着路灯的熄灭,屋内依旧清冷,程昭的房间早已漆黑一片,迎接萧离绪的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所幸,他早已习惯。
冰冷的地面,安静的空间。
程铭墨的问候在手机里安静的躺着,手上还残留着街道的暖光。
萧离绪刚走进卧室,宋期欢传来的照片一阵阵的震动着他的手机。
照片里大多是吃饭时宋期欢提到过的画作,萧离绪滑动着手机屏幕,一幅幅色彩明艳的画一一展现在他眼前。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虽然躺在床上,但仍然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正在一寸寸紧绷的肌肉。
每一幅画都用着不同的方式敲击着他的心,快速的心跳让他感到极为不真实。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自己的心跳了呢?
这个问题,应该自他放下画笔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平躺在床上,整个人躲在被子里,只微微露出半张脸,手机放在床头,无声的,亮了一夜。
萧离绪是被宋期欢的电话叫醒的,电话里宋期欢的声音懒懒的,估计是刚睡醒。
“萧离绪,我洗了几张照片,今天中午我们到我的秘密基地见面吧。”
“好。”
……
一通电话简单,明了,宋期欢在电话一头无声的弯了弯嘴角。
这怎么不算一种,对她工作成果的变相肯定呢?
通话结束后,宋期欢也没闲着,她很快起了床,穿了件比较休闲的淡黄色短上衣,就下了楼。
楼下,宋清璃坐在车里低头看手机,透过玻璃,她干净的眉眼经过阳光的勾勒变得更为精致,只是眼底微微的青黑与她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期欢推开自家大门的同一时刻,宋清璃便放下了手机,她压着驾驶座的控制器降下车窗。
宋清璃脸上没什么表情,细长的眼尾带着睫毛淡淡抬起,凝望着宋期欢,看不出丝毫情绪。
宋期欢很自然的拉开车门,有几分局促的坐进去,车内清淡的独属于宋清璃的清香轻轻钻入宋期欢鼻尖,触动着她身体的感官,一点点抚慰着她一紧张而绷紧的皮肉。
愣神间宋清璃递了一份早饭到宋期欢面前,三明治,酸奶,都是按照宋期欢的喜好挑选的口味。
宋期欢忙不迭接过,手指在三明治包装袋上稍微摸索了一遍,又拿起酸奶看了看,但始终没有打开。
宋清璃余光微微一瞄,心下了然。
“怕你饿,留着晚点吃。”
闻言,宋期欢正摩挲包装的指尖悄悄停下了动作。
随后两个“备用食物”就在宋期欢的一番折腾下,塞进了自己不大不小的包里。
宋清璃一路驱车来到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传来,还是不免让宋期欢皱了皱眉头。
她不喜欢刺鼻的味道,尤其是医院这股消毒水还混着药物的味道,每闻一次都仿佛在给她的嗅觉施以极刑。
宋清璃很快捕捉到了自己妹妹的反常,默默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口罩,自己撕开包装后才递给宋期欢。
宋期欢接过宋清璃手中的口罩,很习惯的笑了笑,这在宋清璃眼里,就算感谢的意思。
但也仅限于宋期欢。
住院部人不多,一路穿过走廊,不过几个推着车稳步往前的护士经过。
洁白的房间内,她们的奶奶已经醒了,正半躺在床上接受医生的例行查房。
宋期欢推开门就看到自己面容憔悴,脸色苍白,但面颊还是微微带上了红晕的奶奶。
还有站在一旁稳稳托着水壶倒热水的父亲以及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母亲。
“清璃啊,麻烦你再跑一趟去帮我买点早餐吧,小欢,过来,奶奶想跟你讲几句话。”
听到奶奶的话,宋期欢下意识却是看向身边的宋清璃。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宋清璃轻轻用手往前推了推,之后,便在在宋期欢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宋期欢见她如此,只得乖乖的走上前坐到床边,轻轻拉起自己奶奶粗糙干涩的手。
但她余光始终落在宋清璃的身上,直至宋清璃转身,关门。
宋清璃站在门口,耷拉着眼,良久,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提着的刚刚提前买好的三份早餐上。
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