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期欢本来还有点担心,直到看到萧离绪板着脸站在她面前时,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她还是有点没有底。
她看着他,举起手,轻轻晃了晃手上的票,偏着头温和的注视着他一步步从大门走到她面前。
走吧。
两人肩并肩走进展馆,馆内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香,香气融合在每一面瓷白的墙壁上,久久不散。
地板上的白砖敲到好处的将阳光反射入各处的空气中,大厅周围规规整整的布置了不少绿植,空气都是绿色的。
来看画展的人不少,宋期欢只能紧紧拉着萧离绪的衣角穿梭在人群当中。
宋期欢走在前面,萧离绪就安静的跟着她,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角,眼睛始终淡淡的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宋期欢不经意往后一瞥,看到的就是萧离绪飘忽不定的,四处观望的表情。
宋期欢总觉得,他在找什么东西,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萧离绪?”
萧离绪扭头,那双眼睛里,宋期欢猛然间好像看了到了一束极为隐匿的光亮,转瞬即逝。
“嗯?”
“《暗涌》在这儿展示过吧?你还记得在哪个厅吗?”
“最里面那那个。”
“那我们第一个就去那儿!”
?
还不等萧离绪有所反应,宋期欢就拉着萧离绪的衣角直往里冲。
宋期欢走的很快,几乎是用半跑的速度在前面领路,不多时,她的额间便伸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有种直觉,萧离绪想找的东西,或许就藏在最后那一个,曾经展览过《暗涌》的展馆里。
萧离绪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大跨步的跟着宋期欢。
相比于前面人的急切,他就显得极为轻松,不过是步子稍微大了一些,他比宋期欢高了近一个头,跟上宋期欢,根本不是问题。
展馆内开了空调,冷风在打开门的瞬间“唰”的冲向宋期欢。
宋期欢从包里拿出纸轻轻擦了擦额头,凉快的空气盘旋在宋期欢四周,她脸上的笑意更甚。
真凉快。
萧离绪看着宋期欢脸上微微泛起的红印渐渐褪去后,才默默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最后一个展馆还跟当年一样,灯光最暗淡,伴着凉风,似乎进入了一个由黑暗描绘的世界。
可不知道为什么,萧离绪的目光,在进入展馆的瞬间,亮到能照亮宋期欢的眼底。
宋期欢仅仅看了一眼,便扭过了头。
她走到一幅画前,指着那幅画。
“这画中间的树有点像你。”
萧离绪顺着她的指尖看到了画一侧的枯树,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全身化为暗棕,早已了无生机的生命。
他只得冷笑着扭开了头。
可宋期欢的下一句话,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树上的唯一一点新芽,是他的生机和希望,也是你的。”
树保留着他最后一点生命的萌芽,萧离绪,也还拥有着能让他延续自己生命的光。
他手腕上,新的,浅的,一道让人难以引起注意的刀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确实曾再一次动过那种心思,但,那把锋利的刀刃,终究只停留在了皮肤上。
而他的血肉,这一次,完好无损的躲过了劫难。
萧离绪缓缓转过头,眼睛里深深埋着宋期欢读不懂的情绪。
过往种种,纠杂在一起,让萧离绪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下,换成了宋期欢跟着萧离绪。
宋期欢虽心里疑惑,但还是硬生生忍下了开口询问的冲动。
二人来到一个小画室前,那是新念最隐蔽的地方,只有常来的熟客才会知晓,新念会偷偷置办了一处小地方,专门盛放过往许多享负盛名的画作。
推门进去,各式各样的画一张张摊开在宋期欢的眼中,每一幅,都可以看到作者的心血正在无限的挥洒。
宋期欢惊叹于这个桃源般的世界,却没注意到萧离绪的脸一寸寸的变冷。
“宋期欢。”
萧离绪边叫她的名字,边指了指正对着他的一幅画。
萧离绪的手骨节分明,却也极为瘦削,只有一层皮轻轻覆盖在骨肉之上。
发白的指尖直直对着眼前一副画。
宋期欢看到画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手臂上覆盖的冷风仿佛钻入了她的身体,席卷着她的全身。
宋期欢迟迟没有开口,两人站在有几分狭小的空间里,紧紧盯着那幅像极了《暗涌》的画作。
窗外的阳光弱了几分,天,也开始容许人类直视自己。
萧离绪面色苍冷的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这就是答案。”
当年《暗涌》名声大噪,但很快,有人扒出《暗涌》像极了一位前辈的画作,那位前辈的画比《暗涌》早一年就创作出来了。
所有人自然而然就认为,《暗涌》,抄袭。
但真相,远非如此。
这件事很快便在网上发酵,萧离绪一夜之间,说是身败名裂,都不为过。
而宋期欢不知道此事是因为,这个时间点上,她早已在国外深造,与国内仅仅只保持着与家人的联系。
而抄袭事件后半年,便到了萧离绪,自杀未遂。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网上的发酵并没有如当年般强大,所有人,都在渐渐淡忘这位天才画家。
人们看到这幅画时,或许会想起曾经这个天才画家,眼里满是鄙夷。
宋期欢看着那幅前辈的画作,怔愣的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萧离绪见她愣神的模样,心里只能不住的叹气。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抄袭过任何前辈的画作,而从头到尾知道《暗涌》构想,创作过程的。
顾海算一个,他最敬爱的老师。
还有另一个,她的舅母,唐华。
宋期欢看着萧离绪眼中翻涌的情绪,微不可查的向他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你不可能是抄袭者。”
“萧离绪,我绝对相信你。”
宋期欢声音很轻,轻的像羽毛,在空中转瞬即逝。
但这句话又像一道震耳欲聋惊雷,砸中了萧离绪沉寂已久的心湖。
空气安静的可怕,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一阵阵,越来越强烈。
萧离绪的大脑早已空白如纸,只作为一个运转身体的总控机器。
不断催促着心脏快速跳动,将呼吸的节奏调动的越发急促。
死水,终于要开始泛滥了。
宋期欢见萧离绪迟迟没有动作,有些担心的看向他。
“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些,所以,我帮你把这个人找到,把事情弄清楚。”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宋期欢决定了的事情,绝对不会反悔!”
萧离绪的耳朵此刻早已听不清别的话,只是木讷的看着眼前晃动的背影,涌动的人群。
宋期欢在一旁对着画作侃侃而谈,脸上时不时露出无比向往的神情,她是真的很欣赏也很喜欢。
小相机总是伴随着她的肩膀和手臂,相册里的图片一张一张叠加。
一天下来,萧离绪都没有再开过一句口,只是每每到一处展厅,他都会微微侧头,弯着腰,使得自己的眼睛能与宋期欢平视。
他享受着宋期欢的每一句对画作的见解,认真的,平静的在脑海中反复放映着宋期欢的声音。
夕阳准时降临,宋期欢拿着水杯举到口前大口喝着。
萧离绪站在她身侧,迎着夕阳下微带凉意的晚风,两人柔软的发丝线被吹动。
宋期欢打开相机,专心致志的打量着自己的照片,萧离绪顺势弯下腰,也认真的欣赏着宋期欢的“杰作”。
两人发丝正好温柔的相互纠缠着。
宋期欢刚想举起手给萧离绪展示,一扭头就猝不及防的看到了萧离绪精致立体的五官。
宋期欢从未如此仔细的打量过萧离绪的侧脸,眉骨,鼻梁,嘴唇,下颚,很完美的构成一条曲线。
脸部半暗着,黑色碎发散落在额前,将他的脸型刻画的更为流畅。
细腻白皙的皮肤与橙黄的夕阳融合在一起,自内而外透露着清冷和秀气。
宋期欢的指尖停在相机的按键上,一时有些发僵的动弹不得,萧离绪的侧脸冲入她的脑海中。
瞬间,宋期欢只觉眼周幻境逐渐模糊,只有萧离绪那张好看的侧颜聚焦与瞳孔之中,安静的散发着光芒。
萧离绪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和眼神,但他却没有偏头,他保持着这个动作,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再一次温和的拂过宋期欢的耳骨。
“宋期欢,愿意多了解我一点吗?”
你相信我,那我就让你的相信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和价值。
我愿意向你打开我的第一扇门,让你窥视一下,我世界的一角。
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