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梦境自责

梦境暗无天日。

　　幸念夏行走在漆黑的梦境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被这片虚无吞噬殆尽。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深不见底的沼泽里，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他想要寻找姐姐的身影。

　　然而梦境空无一人。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温度，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幸念夏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移动着双腿，却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尽头。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个噩梦般的画面——鲜血，刀光，还有姐姐挡在他身前时那决绝的背影。那一天，幸晓宇的刀锋带着冰冷的杀意袭来，是姐姐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姐姐的身体缓缓倒下，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蓝眸渐渐失去了光彩。

　　"都是因为我……"

　　幸念夏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梦境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和凄凉。

　　"如果不是因为保护我，姐姐也不会死在幸晓宇的刀下……"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比起内心的煎熬，这点肉体的痛楚简直微不足道。

　　"我果然是姐姐的拖累……是我害死了姐姐……"

　　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幸念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滚烫的泪珠划过脸颊，在黑暗中无声地坠落。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泪似乎永远流不完，就像他心中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一样，深不见底。

　　他蹲下身，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在这个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梦境里，悲伤被无限放大，痛苦被无限延长。幸念夏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而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惩罚。

　　"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如果姐姐没有遇到我就好了……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应该拥有最好的人生，而不是为了保护一个废物弟弟，白白丢掉性命……"

　　黑暗似乎在回应他的悲伤，变得更加浓稠，更加压抑。幸念夏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要将他拖入更深的地狱。

　　就在幸念夏还在伤心和自责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那道身影如同一道破开黑暗的曙光，温柔而坚定地照亮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是萧初夏——幸念夏的姐姐。

　　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身影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二十八岁的萧初夏，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没有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一份成熟女性特有的优雅与从容。她的头发被精心编成了一条白色的高马尾，垂落在肩头，随着她轻柔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月光下流淌的银河。那双蓝眸清澈见底，仿佛蕴含着整片天空的温柔，此刻正含着笑意，静静地注视着蹲在地上的弟弟。

　　她身着一袭纯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梦境中不存在的微风轻轻飘动，宛如一朵在暗夜中绽放的白莲。脚上穿着一双同样洁白的鞋子，整个人看起来圣洁而美好，与这片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萧初夏缓步走向幸念夏，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她从裙子的口袋中拿出一张洁白的手帕，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念夏。"

　　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带着让人心安的温柔。

　　幸念夏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他愣住了，一时间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生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幻觉，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萧初夏在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她伸出手，用手帕温柔地为幸念夏擦掉眼泪，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到幸念夏滚烫的脸颊时，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初夏姐姐……"幸念夏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姐姐从来没怪过你。"萧初夏微笑着，蓝眸中盛满了宠溺和心疼，"这不是念夏的错。"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真诚，不容置疑。

　　幸念夏听此，眼泪反而流得更加厉害。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悲伤、愧疚、思念、委屈，所有的情感混杂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向前，紧紧抱住萧初夏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中。

　　"姐姐……初夏姐姐……"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萧初夏被他撞得微微后仰，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她轻轻抚摸着幸念夏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而规律，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傻孩子。"她半开玩笑半安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念夏别哭，再哭我家念夏就成小花猫了。"

　　幸念夏听此，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萧初夏，鼻尖还一抽一抽的，那副模样确实像极了被欺负后委屈巴巴的小动物。

　　"我……我才不是小花猫……"他小声嘟囔着，虽然还在掉眼泪，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萧初夏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好好好，不是小花猫，是我家最可爱的念夏。"

　　幸念夏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止住眼泪，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他重新将脸埋进姐姐的怀中，双手环抱着她的腰，抱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时间在这片梦境中失去了意义。

　　幸念夏不知道他们就这样相拥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辈子。他只知道，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就这样抱着姐姐，感受她的体温，聆听她的心跳，闻着她身上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萧初夏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她的下巴抵在幸念夏的头顶，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但很快就被温柔的笑容所取代。

　　"念夏长大了。"她轻声说道，手指穿过幸念夏黑色的长发，"头发都这么长了。"

　　幸念夏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十八岁的他，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渐渐有了青年的轮廓。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在梦境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学生服，搭配白色的学生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清爽，像是从校园漫画中走出来的少年。

　　"初夏姐姐……"良久，幸念夏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我知道。"萧初夏轻声回应。

　　"自初夏姐姐离开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幸念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我以为这次也是梦，醒来之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萧初夏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姐姐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

　　幸念夏沉默了。他知道姐姐在安慰他，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梦境中的幻象，但即便如此，他也贪婪地想要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多一秒也好。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在这片虚无的梦境中，用体温互相取暖，用拥抱互相慰藉。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成了永恒。

　　两个小时。

　　对于现实世界来说，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但对于幸念夏来说，这两个小时却比一生还要漫长，还要珍贵。他贪婪地汲取着姐姐身上的温暖，将她的气息、她的触感、她的声音，一切都深深地刻进记忆的最深处，生怕遗忘哪怕一丝一毫。

　　萧初夏低头看着怀中的弟弟，蓝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知道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这片梦境虽然美好，却终究是虚幻的。一直待在这里，对他的身心都没有好处。

　　"好了，念夏。"萧初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却坚定，"出去吧。一直呆在这里，对你没什么好处。"

　　幸念夏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初夏，眼中刚刚平息的泪水又开始聚集。

　　"不要……"他摇着头，声音带着恳求，"初夏姐姐，让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念夏。"萧初夏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但眼中的温柔丝毫未减，"听话。"

　　然而幸念夏却舍不得萧初夏，不愿意出去。他重新将脸埋进她的怀中，双手抱得更紧了，像是一个耍赖的孩子，企图用沉默来抗拒即将到来的离别。

　　萧初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佯装生气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怎么，姐姐的话都不听了吗？"

　　幸念夏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初夏姐姐佯装生气的表情，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你再不听话我就要生气了"的神态。从小到大，每当他任性耍赖的时候，姐姐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每一次，他都会乖乖听话。

　　他知道初夏姐姐是为了他好，他知道这片梦境不能久留。但是……但是他是那么舍不得，那么不愿意离开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十八岁的幸念夏，穿着一身白色的学生服，白色的学生裤，白色的运动鞋，黑色的长发在梦境的微光中轻轻飘动。他看着初夏姐姐，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让人看了就心疼。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抱着初夏姐姐腰的手。

　　"我……我听初夏姐姐的……"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浓浓的不舍，"但是……但是姐姐要保证，以后……以后还要来我的梦里……"

　　萧初夏的表情重新柔和下来，她伸手揉了揉幸念夏的头发，微笑着点头："好，姐姐答应你。"

　　幸念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着初夏姐姐温柔的面容，看着那双盛满星光的蓝眸，看着那条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的白色高马尾，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变强。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复活初夏姐姐。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不会放弃。初夏姐姐为了保护他付出了生命，那么他就用余生来换取初夏姐姐的重生。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执念。

　　"初夏姐姐……"幸念夏最后看了萧初夏一眼，像是要将她的容颜永远镌刻在灵魂深处，"等我。"

　　萧初夏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幸念夏闭上眼睛，感受着梦境的崩塌，感受着意识的回归。黑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的微光。他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姐姐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但那份温暖，那份誓言，将永远伴随着他。

　　幸念夏终于从梦境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