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青禾镇从沉睡中醒来。
沈墨染站在镇口的古槐树下,看着眼前这个逐渐热闹起来的小镇,眉间微微蹙起。
魔星的气息,就在这里。
但奇怪的是,那道气息并不像典籍中记载的那般暴戾凶煞,反而……很淡,很平,混在凡人的烟火气里,几乎难以分辨。
她闭上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
集市的方向,有人在吆喝叫卖;
巷子深处,有孩童在追逐打闹;
茶馆门口,老板正在卸门板;
还有……那一道气息,也在动,正朝集市的方向移动。
沈墨染睁开眼,提步跟上。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卖布的支起棚子,卖早点的摊前冒着热气,整条街被各种声音填满——
“新鲜的白菜!刚摘的!”
“包子——热乎的包子——”
“让一让让一让,我的鸡要跑了!”
沈墨染走在人群中,月白长衫与周围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被她清冷的目光一扫,又赶紧收回视线。
她不以为意,只是循着那道气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直到她看见那个红衣身影。
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街角。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蹲在地上,面前围着三四个孩童,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姐姐姐姐,这个是什么?”
“是兔子呀,你看,长耳朵。”
“不对不对,兔子的耳朵是竖着的,这个耳朵耷拉着,是小狗!”
“胡说,明明是小猫!”
孩子们争论起来,那红衣女子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她从袖中摸出一根草茎,轻轻逗弄着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那东西动了动,发出一声细软的叫声。
“吱——”
“是老鼠!”一个孩子惊喜地喊,“好胖的老鼠!”
“是仓鼠。”红衣女子纠正道,声音带着笑意,“不过你们说得也对,它确实挺胖的。”
孩子们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争着要摸。红衣女子便把手放低,让每个孩子都能伸手碰一碰,嘴里还不忘叮嘱:“轻一点哦,它胆子小。”
阳光落在她身上,红色的衣裙被照得发亮,发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也跟着晃了晃。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比那些孩子还要天真几分。
沈墨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就是魔星转世?
这就是周局长口中“必须封印”的千年祸患?
她想起昨夜看到的影像——红衣,桃花眼,红绳。影像没有错,可她没想到,这个人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会是这副模样。
像一团温暖的火。
不像魔。
像……一个人。
“姐姐,那个漂亮姐姐在看你。”
一个孩子的声音把沈墨染拉回现实。她抬眼,正对上那红衣女子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眨了眨,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弯了起来——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看到有趣事物的、发自内心的笑。
沈墨染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妖女受死!”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侧面袭来,直刺那红衣女子!
变故突生!
那红衣女子反应极快,一把将怀里的仓鼠塞给旁边的孩子,身形急退,那道剑光贴着她的衣角掠过,削下一缕红绸。
“林萧!住手!”
沈墨染终于动了。她身形一闪,霜华剑出鞘半寸,剑鞘横挡在那红衣女子身前,拦住了第二道攻击。
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落在街心,手中长剑寒光凛凛,眉宇间满是戾气。她看着沈墨染,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师姐,你拦我?!”
“此地人多。”沈墨染声音平静,“伤及无辜,你担得起?”
“她是魔星!”林萧咬牙切齿,“师姐,周局长命你封印魔星,你不动手便罢,为何还要拦我?”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
身后的红衣女子——陆星辰,此刻正看着她。那道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仿佛被追杀的并不是自己。
“我说了,此地人多。”沈墨染重复道,语气没有起伏,“要动手,换个地方。”
“你——”林萧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那红衣女子嘴角微微上扬。
陆星辰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挡剑的白衣女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人明明是为杀她而来,眼神里却没有杀意。拦下同门时说的那句话,听着像是公事公办,可那剑鞘挡在她身前的位置,却恰恰是她心脏所在的地方。
是巧合吗?
还是……
“行,那就换个地方。”陆星辰笑着开口,身形忽然暴退,“不过本姑娘今天没空奉陪,改日再约!”
她身形如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处。
林萧大怒,提剑就要追,却被沈墨染拦住。
“师姐!”
“你追不上。”沈墨染望着那道红衣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她的身法,不在你之下。”
林萧气得直跺脚:“那你就眼睁睁看她跑了?”
沈墨染收回目光,看向林萧。
这个师妹入门比她晚,却是周局长一手带出来的。天赋极佳,修为进步飞快,唯独性子太急,对妖类的仇恨太深。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沈墨染问。
“周局长说的。”林萧想也不想,“他说你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让我来帮你。”
周局长。
沈墨染眸光微动。
昨夜才下令让她封印魔星,今早就派林萧来“帮忙”?是担心她办不成,还是……不放心她?
“先回客栈。”她转身往镇里走。
林萧追上来:“那魔星呢?不追了?”
“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沈墨染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那双桃花眼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莫名的、带着探究的笑意。
那个人,会回来的。
巷弄深处,陆星辰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呼——差点就交代了。”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想起刚才那道凌厉的剑光,还有那个替她挡剑的白衣身影。
月白长衫,清冷眉眼,左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还有那把剑——剑柄上刻着一朵墨莲,剑未出鞘,便已让她感受到隐隐的压迫感。
天机门的人。
来杀她的人。
可那个人,为什么在那一刻,把剑鞘挡在了她心口?
“星辰!”
苏哲从阴影中现身,面色凝重,“我感受到了,有两道强大的气息。一个是刚才动手的那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更厉害的。”陆星辰接话,“白衣,泪痣,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苏哲皱眉:“你还有心思看人家长相?”
“为什么不看?”陆星辰笑嘻嘻的,“反正都要死了,多看几眼又不亏。”
苏哲沉默。
陆星辰看着他这副表情,收起笑容,轻声道:“苏哲,你先走吧。”
“什么?”
“那两个天机门的人,你都打不过。”陆星辰看着他,“尤其是那个白衣的。她若真要杀我,我逃不掉的。”
“那我也——”
“你留下没用。”陆星辰打断他,“你有你的事要做。我养父当年托你照顾我,不是让你陪我去死的。”
苏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星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如果有机会……替我看着点那个白衣的。我觉得她,有点意思。”
苏哲深深看她一眼,最终一咬牙,消失在阴影中。
陆星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那颗越来越亮的赤红之星。
快了。
快到时候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白衣女子挡在她身前的画面。
剑鞘微凉,隔着衣衫,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温度。
“真奇怪。”她喃喃道,“明明是来杀我的,怎么……”
怎么让她觉得,有点暖呢。
客栈里,沈墨染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赤星。
林萧在身后走来走去,嘴里嘟囔个不停:“师姐,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要我说,直接杀过去,把她揪出来一剑了事……”
“林萧。”
“嗯?”
“你恨她什么?”
林萧一愣:“她是魔星啊!魔星转世,当然要杀!”
“你见过她吗?”
“……”
“你知道她做过什么吗?”
“……”
“你只知道她是魔星。”沈墨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可你方才也看见了,她在逗孩子,救仓鼠,笑得像个傻子。这样的人,和你想象中的魔星,是一个人吗?”
林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那个红衣女子蹲在地上,孩子们围着她笑。阳光那么好,她的笑容也那么好,根本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她见过的妖?
可她见过的妖,都是在厮杀中遇到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从未见过妖在阳光下生活的样子。
“师姐,你……”林萧艰难地开口,“你不会是心软了吧?”
沈墨染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心软?
不
她只是想起了师父的话——“魔未必恶,神未必善”。
还有那个人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她也想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要救?
她不知道答案。
但那一刻,她的剑鞘,确实挡在了那个人的心口前。
夜色降临。
陆星辰坐在屋顶,晃着双腿,手里又拎着一壶桂花酿——阿福给的。
她仰头喝了一口,忽然感觉到什么,朝镇口的方向望去。
那里,有一道月白身影站在古槐树下,正望着这边。
隔得那么远,看不清神情,但陆星辰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她举起酒壶,朝那个方向晃了晃,像是隔空敬酒。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喃喃道,“真有意思。”
那道月白身影站了片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星辰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
今晚的桂花酿,好像比往常更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