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镇逢三赶集，今日正是初八，街上热闹得很。
陆星辰蹲在糖葫芦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喉头微微滚动。
“丫头，你都盯了一刻钟了。”卖糖葫芦的老李头笑呵呵地看她，“想吃就直说，爷爷请你。”
“那怎么行！”陆星辰一本正经地摆手，“我陆星辰行走江湖，最讲原则——不白吃白拿！”
老李头挑眉：“那你倒是掏钱啊。”
“……”陆星辰摸了摸袖袋，脸色微变。
她忘了，昨晚那壶桂花酿是赊的，今天出门一文钱没带。
老李头看她那表情，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行了行了，拿着吃！”说着便从草把子上取下一串最大的，塞到她手里，“不要钱，就当……就当爷爷看你面善。”
陆星辰握着那串糖葫芦，愣了一下。
面善。
她低头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谢李爷爷。”她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改天我请您喝酒！”
老李头摆摆手，继续吆喝他的生意。陆星辰蹲在旁边的石阶上，一口一口吃得认真，红色的衣摆在青石板上铺开，像一团跳动的火。
不远处，茶馆老板阿福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星辰！来帮忙！”
陆星辰三两下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竹签往袖中一揣，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阿福的茶馆叫“福来居”，名字俗气，生意却好。
陆星辰一进门就被塞了块抹布，阿福指着二楼：“楼上三桌客人，茶水点心都送上去，别弄错。”
“得嘞！”陆星辰挽起袖子，端起托盘就往楼上跑。
她跑得快，却稳得很，托盘里的茶壶纹丝不动。阿福看着她麻利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阿福叔，听说最近不太平啊。”柜台边一个熟客压低声音，“昨晚我媳妇回娘家，说路上看见有东西飘过去，吓得连夜跑回来了。”
阿福擦着杯子，不以为意：“她回娘家那路，两边都是坟地，有东西飘也正常。”
“你这话说的！”熟客瞪眼，“我是认真的！听说是那边——天机门，要出大事了。”
阿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大事？”
“不知道，反正我媳妇说，那晚看见一颗红星星，亮得吓人。老人都说，红星星出来，准没好事。”
阿福沉默片刻，继续擦杯子：“瞎扯。星星红不红，跟咱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该干活干活，该喝茶喝茶。”
熟客还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他！那小崽子往那边跑了！”
陆星辰正好从楼上下来，探头往外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朝茶馆跑来，跑得太急，一个踉跄摔在门槛前。
他身后，三四个壮汉拎着棍棒追过来，气势汹汹。
小男孩爬起来想跑，腿却扭了，疼得龇牙咧嘴。他抬头看见陆星辰，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嘴唇动了动，却没喊救命。
陆星辰低头看他。
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倔劲。
有点意思。
“让开让开！”壮汉们冲到跟前，为首那个伸手就要去拽小男孩，“这小崽子偷东西！偷到我头上来了！”
“我没偷！”小男孩梗着脖子喊，“那是你们抢来的！明明是我先捡到的！”
“放屁！”壮汉一巴掌扇过去——
却扇了个空。
陆星辰不知何时挡在了小男孩身前，笑眯眯地看着那壮汉：“大叔，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多不好。”
“你谁啊？少管闲事！”
“我？”陆星辰歪了歪头，“我是路过的热心群众。”
壮汉被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惹毛了，一把推开她：“滚开！”
陆星辰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让，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他一下，那壮汉一个狗吃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哎哟！”他惨叫一声，爬起来就要动手——
“干什么干什么！”阿福拎着擀面杖冲出来，往门口一站，“在我店门口闹事？活腻了？”
那几个壮汉看清阿福，脸色微变。
阿福在这青禾镇开了二十年茶馆，谁都知道他不好惹。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有个兄弟在天机门当差——虽然那兄弟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但这层关系，足够让地头蛇们忌惮。
“……算你走运！”为首那壮汉狠狠瞪了小男孩一眼，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陆星辰拍拍手，转身看那小男孩：“你没事吧？”
小男孩摇摇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在地。陆星辰蹲下，捏了捏他的脚踝：“扭了，得歇两天。”
小男孩咬着嘴唇，没喊疼。
陆星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小孩，挺有意思。叫什么？”
“……小泥鳅。”
“小泥鳅？”陆星辰噗嗤笑出来，“谁给你起的这名？”
“没人起。”小男孩闷声道，“他们都这么叫。”
陆星辰愣了一下，没再笑。她伸手把他抱起来，往里走：“阿福叔，借个地方，给他上点药。”
阿福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柜台拿了瓶跌打药酒递过去。
小泥鳅坐在茶馆后院的石阶上，陆星辰蹲在他面前，给他上药。
药酒刺激，小泥鳅疼得直抽气，却硬是没吭一声。
“疼就喊出来呗。”陆星辰头也不抬，“我又不会笑话你。”
“不疼。”小泥鳅嘴硬。
陆星辰抬头看他，桃花眼弯起来：“行，不疼。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偷没偷？”
小泥鳅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偷。那块玉佩是我先看见的，掉在巷子里。我刚捡起来，他们就冲过来说是他们的。我不给，他们就追我。”
“玉佩呢？”
小泥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陆星辰。
陆星辰接过来看了看——成色一般，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她随手塞回给他：“拿着吧，是你的。”
小泥鳅握着玉佩，低着头，半晌才闷声道：“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陆星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第一个。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说——“丫头，我相信你”。
那人的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双手很温暖，牵着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行了。”她收回思绪，站起来拍拍手，“药上好了，这两天别乱跑。饿不饿？”
小泥鳅点点头。
陆星辰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那是她原本准备还酒钱的——塞给他：“巷口有个包子铺，去买两个吃。”
小泥鳅看着手里的钱，眼睛红了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朝陆星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跑到门口，他回头喊：“姐姐，我叫小泥鳅！以后我长大，会报答你的！”
陆星辰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吧。”
小泥鳅跑远了。
陆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还早，但东边那颗红色的星星，已经隐隐可见了。
“又发善心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陆星辰回头，看到苏哲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墙阴影里，黑衣冷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妖气。
“你怎么来了？”陆星辰挑眉，“不是说白天别出来吗？”
“有东西靠近。”苏哲简短道，“天机门的人。”
陆星辰神色微凛：“冲我来的？”
“还不确定。但往这个方向来了。”苏哲看着她，“你该走了。”
陆星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为什么要走？我又没做亏心事。”
“你是魔星转世。”
“那是他们说的。”陆星辰靠着门框，语气懒洋洋的，“我自己又没同意。”
苏哲皱眉：“星辰——”
“好啦好啦。”陆星辰摆摆手，“我知道了。等我把阿福叔的酒钱还了，再吃一串李爷爷的糖葫芦，我就走。”
苏哲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知道她在拖延。
他也知道，她拖延不是因为贪吃，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小镇，舍不得这些把她当普通人看待的人，舍不得那一句“面善”、一句“相信”、一句“姐姐”。
“三天。”苏哲道，“最多三天。”
陆星辰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
三天。
够了。
傍晚时分，茶馆打烊。
陆星辰帮阿福收拾完桌椅，阿福从柜台里摸出一壶酒递给她：“拿着，刚酿的桂花酿。”
陆星辰眼睛一亮：“给我的？”
“不是给你，是给你还的。”阿福没好气道，“中午那几个铜板当我没看见？你帮了那孩子，酒钱我请了。”
陆星辰抱着酒壶，笑得眉眼弯弯：“阿福叔，您真是好人。”
“少拍马屁。”阿福擦着柜台，“对了，你今天帮的那个小孩——小泥鳅，他不是人。”
陆星辰动作一顿。
“我闻出来了。”她道，“小妖，刚化形没多久。”
“你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陆星辰歪头看他，“他是妖，但他没害过人。那几个追他的是人，但他们抢东西打人。阿福叔，您说谁更坏？”
阿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说话总让人没法接。”
陆星辰笑起来，抱着酒壶往外走：“阿福叔，明天我还来帮忙！”
“行了行了，去吧。”阿福摆摆手，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喊了一句，“丫头，路上小心！”
陆星辰没回头，只是举起酒壶晃了晃，算是应了。
阿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丫头不简单。
他也知道，她迟早要走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夜色渐深。
陆星辰抱着酒壶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
路过巷口时，她忽然停下。
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凝神看去——是一只猫。
一只很普通的野猫，蹲在墙根下，舔着受伤的爪子。
陆星辰看了它一会儿，弯腰把酒壶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白天没用完的药，轻轻走过去。
野猫警惕地看着她，却没跑。
“别怕。”陆星辰蹲下来，声音很轻，“我帮你上药，不疼。”
她伸出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野猫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陆星辰笑了笑，低头给它上药。
月光洒在她身上，红色的衣裙被镀上一层银边。远处，那颗赤红的星星越来越亮，像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小镇的另一头，一道月白身影正沿着山路缓缓而下。
她背着剑，衣袂随风轻扬，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隐隐生辉。
她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小镇，眸光微动。
青禾镇。
到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