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日光浅浅,落得一地温软,却照不进半分人心深处的沉郁。
洪莉玫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眉眼间积了数年的委屈与惶然,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抬眸望着淡漠伫立的谭韵雅,望着这张依旧清丽、却无半分活人情味的脸,终是卸下了所有隐忍,缓缓道出了掩埋多年的隐秘真相。
“世人皆以为,舟航当年背叛你,是贪慕青苍山至宝,是薄情寡义、狼子野心。”
她声音轻颤,带着压了许多年的苦涩:“可没人知道,当年他步步算计、狠心伤你、夺走秘境图谱,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富贵。”
多年前,江湖老牌邪宗暗中挟持了宋舟航满门老小,以全族性命相逼,勒令他盗取青苍山秘境心法与至宝。邪宗凶戾残忍,手段阴毒,若半月之内拿不到秘境钥匙图谱,便屠尽宋家满门上下百余口人。
彼时的宋舟航,初入江湖,根基未稳,无权无势,根本无力抗衡底蕴深厚的邪宗。一边是倾尽血脉养育他的族人至亲,一边是他爱入骨髓、想要相守一生的谭韵雅。
两难绝境,他别无选择。
他深知谭韵雅心性纯粹刚烈,最重情义与师门道义,知晓她绝不可能将宗门至宝、秘境心法交于旁人,更容不得半分背叛师门的行径。若是坦诚相告,谭韵雅要么会为了护他以身涉险,与邪宗死拼,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要么死守师门规矩,两难煎熬,痛不欲生。
他舍不得她死,更舍不得让她半生煎熬。
万般无奈之下,宋舟航只能亲手演一场绝情背叛。
故意冷漠、故意贪婪、故意穿心一剑废她修为,故意夺走所有机缘,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他宁愿让她恨他、怨他、厌他,让她彻底死心斩断情丝,独自归隐山林安稳活下去,也不愿让她卷入江湖血海恩怨,沦为邪宗拿捏的棋子。
那场月圆山巅的背叛,是他演给天下人看的戏,是他保全她性命,唯一的生路。
后来他得秘境至宝,平息邪宗祸乱,保下宋家满门,却自此背负千古骂名,日日被负心薄情的罪名缠身。他功成名就,身居武林高位,娶了家世安稳的洪莉玫,看似风光圆满,实则余生岁岁皆在赎罪与煎熬之中。
他从未真正快活过一日。
他不敢寻她、不敢解释、不敢致歉,生怕自己分毫动静,再次打破她的安稳。只能遥遥望着青苍山的方向,独自承受万世骂名与无尽相思。
洪莉玫一字一句,尽数道尽其中隐情,眼底早已蓄满热泪,嗓音哽咽:“他这一生荣华,皆是用辜负你、伤害你换来的。他从未负过天下,唯独负了你一人。他夜夜难眠,年年忏悔,余生所有风光,于他皆是牢笼……我今日前来,不求你原谅,只求让你知晓,当年之事,从非你想的那般薄情。”
满院清风寂然,日光静静流淌。
这般惊天隐秘,若是说与旁人听,定然会震惊唏嘘,或是心生动容,或是怅然惋惜,或是爱恨翻覆。
可站在原地的谭韵雅,自始至终,眉眼平直,神色无波。
她静静听完所有前尘原委,听完这场藏了数年的身不由己,听完一场深情隐忍的无奈辜负。心口贴身的忘伤佩温凉依旧,牢牢封死了她所有的情绪起伏。
没有震惊,没有动容,没有释然,没有怅惘,更没有半分迟来的心动与不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无喜无悲,字字斩绝所有牵绊。
“原来如此。”
一句轻浅至极的感叹,再无多余情绪。
洪莉玫怔怔看着她,本以为真相大白,至少能换她片刻心绪松动,可她眼底依旧是一潭死寂枯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谭韵雅微微抬眸,目光清淡扫过眼前女子,语气平静,却决绝到底:“就算我知道全部真相,又能如何?”
“当年的痛是真的,穿心的伤是真的,被挚爱挚友双双背叛、身陷绝境、日夜煎熬的苦楚也是真的。”
“他有他的身不由己,他有他的万般苦衷,他有他的家国族人要护。可这些,与我早已没有半点干系。”
她早已用一生爱恨心绪,换了一身无痛无嗔。
爱恨被抽尽,执念被抹平,前尘对错、是非原委、苦衷隐情,于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旁人旧事。
“他的隐忍,他的煎熬,他的赎罪,他的余生憾恨,皆是他自己的因果。”
“我不曾知晓,便无牵绊。我如今知晓了,亦无波澜。”
谭韵雅语调淡然,字字清冷决绝,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过往牵连:
“宋舟航的一生,功过对错,悲欢憾恨,从今往后,再与我谭韵雅,毫无瓜葛。”
世间最彻底的放下,从来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更不是知情后的万般唏嘘。
是你万般苦衷,万般不得已,万般情深与亏欠,
而我,再无心为你动一分情绪。
洪莉玫怔怔伫立原地,热泪悬在眼眶,终究缓缓落下。
她忽然彻底明白,谭韵雅从来不是记恨,从来不是伺机报复。
她是真的——彻底不爱、不恨、不念、不想。
那场用背叛成全的深情,那场隐忍半生的赎罪,到头来,只换得一句轻飘飘的:与我无关。
前尘千般纠葛,终是尽数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