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闭锁,闹市喧嚣隔于高墙之外。
谭韵雅的日子早已固化成一潭死水,晨昏无别,寒暑不惊。白日或是院中练剑,剑气清寒无声落尽庭前尘埃;或是静坐窗下翻读兵书,墨字冷硬,入心无情。
信徒供养源源不断,衣食无忧,俗事不扰。她闭门独居数月,从未见外人叩门造访。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隐于闹市的高人清冷寡言、心如寒石,从不与江湖纠葛,从不问凡尘恩怨。无人敢贸然打扰这份死寂的安宁。
直到这日,午后日暖,檐下风静。
一阵轻缓、却格外清晰的叩门声,骤然打破了满院沉寂。
叩声不急促、不蛮横,带着几分拘谨,又藏着几分隐忍的忐忑,在空寂的院落里层层回荡。
谭韵雅执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迁居此处许久,从无生人敢主动登门打扰。信徒皆是悄送供养、躬身即退,从无叩门求见之举。
她抬眸,眼底一片平白无波,无好奇、无诧异、更无厌烦。合上书卷,起身缓步走向院门。
木门缓缓拉开一线阳光,院外立着一位锦衣女子。
女子妆容温婉端庄,衣料华贵细腻,眉眼温顺柔和,是养尊处优、被安稳岁月悉心呵护的模样。只是此刻眼底凝着浅浅郁结,神色惴惴,望着院门内清冷素衣的谭韵雅,身姿微僵。
不等谭韵雅开口,女子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轻声自报家门:“晚辈洪莉玫,特来拜见谭姑娘。我是宋舟航的妻子。”
宋舟航。
这三个字落进耳畔,轻飘飘,无半分重量。
曾几何时,这三字是她心尖软肋、刻骨情长,是让她痛彻心扉、夜夜难眠的执念。可如今经由旁人之口道出,谭韵雅心底不起半分涟漪,无恨无憎,无恼无怅。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洪莉玫,神色淡漠,语调平直无温:“找我何事?”
没有敌意,没有讥讽,没有疏离的冷斥,只是纯粹的询问,如同问询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洪莉玫看着她眼底彻底的空茫死寂,心中莫名一涩。世人皆传谭韵雅因当年背叛恨极宋舟航,郁结半生、执念复仇,可眼前之人,比山间古佛还要无牵无挂。
她压下心头纷乱心绪,轻声道:“我来,是想与姑娘说说宋舟航的近况。”
此言一出,院落里瞬间更静了几分。
谭韵雅眸色未动,眉目清冷依旧。
她早已斩断爱恨,前尘恩怨皆成虚妄,宋舟航的荣华落魄、起落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世间最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淡淡开口,字句平静坦荡,坦荡得让人心生惶然:“你无需多虑。”
“当年旧事,我早已尽数放下。我不会寻他复仇,更不会出手破坏你的家庭、他的安稳。”
这番话说得坦荡通透。
换作任何一个受过彻骨背叛的人,或是隐忍伺机,或是恨意难消,或是耿耿于怀。可谭韵雅有忘伤佩封心断情,爱恨皆空,何来报复之说?
她如今独居闹市,闭门清修,靠信徒供养度日,无争无求,余生只求安稳无波,从前的情爱仇怨,早已是过眼云烟。
谭韵雅本以为,这番话足以安住对方的忐忑,打发这场无端的拜访。
可话音落下,洪莉玫却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的郁结更重,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苦涩:“谭姑娘,不是这样的。”
她立刻否认,推翻了谭韵雅所有的揣测。
并非担心她报复,并非惧怕她搅乱阖家安稳,并非为昔日恩怨前来致歉、求和、安抚。
谭韵雅微微抬眸,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转瞬又归于死寂:“哦?那你究竟为何而来?”
阳光穿过院墙,落在两人之间。
一边是谭韵雅经年冰封、毫无烟火的清冷死寂,早已脱离情爱恩怨的凡尘;
一边是洪莉玫身居圆满家庭,却深陷莫名困顿、满心惶然的俗世纠葛。
洪莉玫望着眼前这具无心无情、超脱一切的身影,终是咬了咬唇,准备道出那桩无人知晓、缠绕她数年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