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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又来了

罚骨

第二日

大晟云归街青石长街绵延铺开,两侧木造铺面鳞次栉比,果蔬摊子堆着鲜亮鲜果,街边竹筐错落堆叠,蒸笼飘出绵软面点香气,往来百姓穿行叫卖,市井烟火缠着凉风漫过整条街巷。向呈麟一身黑底缀暗纹、肩甲雕着狰狞兽纹的劲装,衣摆边角掺着暗红镶边,腰间排布着分装丹药的大小暗袋,周身淡淡萦绕一缕不易察觉的血煞之气,方才顺着街巷缓步穿行,下意识驻足抬眼望向天穹,天光直直落上肩头,体内半仙半鬼的胎脉当即泛起细密的酸胀刺痛,眉宇不自觉拧起。

身后步履从容,谢千溟一身玄色束身劲装,腰间悬着专属青玉瑶心佩,长剑稳妥收在身后剑鞘,带着自家徒弟温令仪闲逛街市,方才办完瑶山俗事下山采买,目光遥遥便锁住了独自立在槐树下的向呈麟。谢千溟眼底瞬时漾起几分惯有的玩世笑意,三两步掠至近前,不等向呈麟抽身避让,干脆伸手攥住对方小臂,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侧狠狠一拽,方才隐约蓄起的交手势头,就被这猝不及防的拉扯打散,原本酝酿的打斗就此搁置。

谢千溟我的送葬判官孤零零站在街头望天,难不成是在等我特意寻来交手?方才远远瞧你周身煞气浮动,我还以为今日免不了一番缠斗,现下被我攥在手里,反倒安分了

向呈麟猝不及防被拽得身形踉跄半步,指尖已然悄悄探向袖中暗藏的寸指短剑,满身戾气险些顺着血煞外泄,日光持续晒在肌肤上,脏腑间隐隐泛起灼烧般的痛感,冷白的面庞覆上一层不耐寒霜,话音清冷带着戾气

向呈麟·麟儿松开手,谢千溟,少拿无谓的闲话缠我,真要动手,我的烛阴鞭随时能让你致命

立在侧边一身粉白襦裙、发间配着蓝玉发饰的温令仪,静静望着师父屡屡戏谑邪魔少主,早已见怪不怪,谨记师门修行,随身常年贴身收着一面瑶山纯阳照邪镜,镜面能汇聚天光压制阴邪煞气,她见二人僵持不下,只当是向呈麟外泄的煞气扰了周遭市井,抬手便将宝镜抬起,一缕莹白刺目的日光顺着镜面折射,直直朝着向呈麟面门照去。

白光刚沾上衣襟,向呈麟体内躁动的仙力瞬间冲撞经脉,纯阳之光于旁人是驱邪祥瑞,于他却是刮骨蚀魂的酷刑,方才还强撑的身子骤然往后急退,眉峰紧拧,声音绷着一丝压抑的狼狈与惊惧

向呈麟·麟儿别拿光照我

谢千溟脸上的嬉笑转瞬尽数敛去,反手抬掌挡在镜面之前,稳稳截下那道直射向向呈麟的白光,回头看向身侧徒弟,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谢千溟令仪收好镜子,早前同你说过,麟儿体质特殊,纯阳日光最是伤及本源,万万不可随意以宝镜照他

温令仪慌忙颔首,连忙将照邪镜妥帖收回衣襟,面上露出几分愧疚,垂首致歉

向呈麟背靠身后老槐树,借着树冠浓密荫凉避开天光,体内翻涌的灼痛感缓缓平复,抬眸冷冷瞥了眼身侧满眼关切的谢千溟,素来寡冷的唇瓣抿了抿,依旧不肯示弱,只淡淡吐出一句

向呈麟·麟儿多此一举

谢千溟望着他尚且泛白的侧脸,心头软意漫开,又忍不住勾起浅淡笑意,就这般不远不近陪着他立在喧闹集市里,周遭人声鼎沸,反倒衬得二人之间气氛静谧绵长。

街市喧闹依旧,来往摊贩的吆喝伴着点心热气在青石路上飘散开,老槐树的浓荫恰好笼住向呈麟大半身子,方才被纯阳宝镜晃出的脏腑灼痛还在筋骨里隐隐缠扰,他靠着树干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腰间分装各类解药的暗袋被指节抵出浅浅凹陷。谢千溟还守在他身侧,腰间青玉瑶心佩随着微微的动作轻撞作响,一旁温令仪敛着愧疚,小心翼翼将纯阳照邪镜妥帖收进随身锦袋,不敢再随意拿出来。

周遭忽然无端刮起一阵微凉清风,原本熙攘的市井人声像是被一层无形气场隔在远处,向渡川一身剪裁利落的素色云纹劲装缓步落地,衣身暗绣细碎天道纹路,墨发束在玉簪之中,天尊与生俱来的厚重威压内敛大半,只余下几分身为生父的沉敛,目光径直穿透人群落向树荫里面色泛白的向呈麟。

向呈麟瞥见来人,周身散漫萦绕的血煞猛地一滞,下意识往树荫深处缩了缩,不愿让生父看见自己身中奇毒、被日光轻易挫伤本源的狼狈模样。

向渡川几步便行至三人跟前,视线细细扫过儿子青白的面色,转瞬便勘破潜藏在他经脉里四处窜动的碧落黄泉毒素,沉缓的嗓音压过周遭零碎喧闹

向渡川·深色劲装麟儿,你中毒了

谢千溟眉峰一拧,原本嘴边惯有的玩笑话全数咽了回去,正要开口追问解毒的法子,却被向渡川抬手拦下。

向渡川目光沉沉落在向呈麟身上,缓声道

#向渡川·深色劲装我身上没有这份毒药的解药,不过珈蓝心底再恨,终究是怀胎十月生下你的生母,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麟儿毒发殒命。

他顿了顿,转而道出关键

向渡川·深色劲装碧落黄泉虽是她亲手炼制的独门阴毒,所用的药引配伍全是九幽地界独有的奇材,你自幼跟着她研习百毒药理,通晓天下毒草物性,凭着一身百年难遇的医毒本事,完全能自行搜罗药材,亲手炼制解药压下毒势。

谢千溟闻言倏然侧目看向身侧默不作声的向呈麟,悬在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眼底又泛起几分心疼,嘴上依旧带着半分熟稔的调侃

#谢千溟原来我家判官还能自己给自己配药保命,倒是省得我冒险闯一趟九幽鬼城去和鬼母对峙。

向呈麟被毒素搅得心绪烦躁,冷眸斜睨他一眼,体内暗流涌动的毒性还在不停啃噬经脉,他指尖摩挲腰间排布规整的装药暗袋,淡淡开口

向呈麟·麟儿不必旁人费心,药材我心里有数,只是碧落黄泉大半主材生在阴寒至极的乱葬幽谷,寻常日光便能损毁药料,寻药一事颇费周折。

一旁的温令仪听见这话,连忙上前半步,垂首诚恳致歉

温令仪先前是晚辈莽撞举镜,害得公子体内毒素提前躁动,若是寻药途中用得上晚辈,我愿随同前去出力。

向渡川望着满身冷寂、半生困在父母爱恨里的儿子,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愧疚,碍于天道条规不能私自踏足九幽寻药,只能沉声叮嘱

向渡川·深色劲装仙光于你是蚀骨之害,往后白日尽量避开烈日,若是寻药遇困,我会暗中护住你的命脉根基。

方才话音落定,周遭集市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仙气隔在圈外,风卷着街边面点的甜香擦过槐树枝叶,向渡川望着倚在树干上、面色尚带着几分病气青白的向呈麟,眼底沉郁的愧疚再也藏不住,语气缓慢又沉重。

#向渡川·深色劲装麟儿,我终究没法将你带回仙界。纵然我身为天尊能执掌三界法则,偏偏天道划定界限,再加上你的身子自落地起根基便扎在九幽,唯有你生母身边的阴煞地气,才能够稳住你仙鬼相冲的胎脉,旁人半点无从照料

这话入耳,立在一旁的温令仪当即蹙紧眉头,方才因为不慎拿宝镜伤到向呈麟的愧疚还堵在心口,此刻忍不住出声辩驳,小姑娘心性纯善,亲眼见过向呈麟幼年被弃九魔窟血池、日日受苛待的过往,言辞里满是愤懑

温令仪天尊这话不妥,留在她身边哪里是养护,分明是日日推着公子往死路上熬!动辄灌毒鞭挞,把满身怨恨尽数倾泻在公子身上,这般哪里算得上养育?

向渡川轻轻摇头,周身收敛的威压添了几分无可奈何

向渡川·深色劲装偏偏还只得交由她照料

温令仪一脸茫然,往前半步追问

温令仪晚辈不解,明明受尽苦楚,为何非她不可?

向渡川抬眸凝着向呈麟单薄的身形,缓缓道:

向渡川·深色劲装凡尘常言,纵使生母心性偏激、行事狠戾,也唯独最清楚骨肉的体质习性,珈蓝被当年的执念蒙了心,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依旧让她通晓如何以九幽煞气吊着你的性命,不至于让你仙鬼二气冲撞爆体而亡。只是她却疏漏了一桩至关紧要的事,碧落黄泉虽说是她倾尽心血炼出的独门奇毒,落在自幼浸毒长大、通晓万毒药理的麟儿身上,实则算不得什么致命剧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去向呈麟腰间错落的装药暗袋,话音添了几分了然

向渡川·深色劲装我方才暗中探过你的经脉,那毒药早在被她强行灌下的第二日,就被你凭着自身医毒本事暗自压制大半,如今体内余毒已然濒临消解,只余下零星残韵缠在血脉里罢了。雾珈蓝一心想着借毒药逼你去找谢千溟动手,全然忘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生来便是百年难遇的毒术奇才。

向呈麟闻言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左侧鼓鼓囊囊存放应急解药的暗袋,面上没什么波澜,仿佛这件早在预料之中,被强行灌下毒酒之后,他当夜便借着随身携带的零星药草,在无人留意的夜里暗自配了解药,一点点解毒性,不过是不愿露出自愈的本事,免得又被生母视作隐患,平添苛待。

谢千溟靠在槐树另一侧,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先前紧绷的眉眼松快下来,惯有的轻佻笑意又浮上唇角,抬眼打趣:“我说我的送葬判官怎的这般沉得住气,原来早早便暗中化解了剧毒”

向呈麟冷冷扫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驳斥,温令仪仍是满心不平,蹙眉嘟囔

向渡川轻叹一声,受天道桎梏不能久留凡间,目光深深眷恋地落在儿子身上

向渡川·深色劲装切记白日少曝于烈日之下,纯阳天光终究会要了你的命。

话音落下,清风再起,他身形伴着一缕淡渺仙气缓缓消散在市井烟火之间。

街市喧闹依旧,来往摊贩的吆喝伴着点心热气在青石路上飘散开,老槐树的浓荫恰好笼住向呈麟大半身子,方才被纯阳宝镜晃出的脏腑灼痛还在筋骨里隐隐缠扰,他靠着树干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腰间分装各类解药的暗袋被指节抵出浅浅凹陷。谢千溟还守在他身侧,腰间青玉瑶心佩随着微微的动作轻撞作响,一旁温令仪敛着愧疚,小心翼翼将纯阳照邪镜妥帖收进随身锦袋,不敢再随意拿出来。

周遭忽然无端刮起一阵微凉清风,原本熙攘的市井人声像是被一层无形气场隔在远处,向渡川一身素色云纹劲装缓步落地,一身自带的威压压得周遭空气都沉了几分,目光稳稳落在树荫里面色发白的向呈麟身上。一番交谈过后,向渡川点明向呈麟早就靠着自身毒术压住大半碧落黄泉的毒性,又叮嘱完避开日晒的要事,伴着一阵轻风身形彻底消散。

等人影彻底消失,街边的叫卖声立马又围拢过来,糕点和卤味的味道混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刚才憋了半天满心震惊的温令仪忍不住大喊出声

温令仪啊啊啊啊!原来高高在上的仙界天尊,居然是你这个鬼的亲爹?我之前还瞎猜,你爹该不会是什么成了精的大蜈蚣,才能生出天生带着煞气的你。

向呈麟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头皱紧,语气没半点客气:

向呈麟·麟儿会不会好好说话?胡说八道什么

他本来就很介意别人拿自己的出身开玩笑,一半记恨母亲把父辈的恩怨全发泄在自己身上,一半碍于生父天尊的身份,仙鬼混血的身世一直是他不愿意被人调侃的短处。

谢千溟赶紧站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先转头数落徒弟

谢千溟令仪,说话过过脑子,天尊是三界顶尖的大人物,怎么能和精怪扯在一起,以后不许随便乱猜别人家事

说完又看向脸色发冷的向呈麟,语气习惯性带上打趣

#谢千溟再说我的麟儿样貌出众,生父自然身份不凡,哪能是什么毒虫妖兽。

温令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颊通红,连忙低头道歉,再三保证之后再也不乱说话。

向呈麟没心思继续纠结这件小事,抬脚就打算离开闹市,头顶太阳越来越烈,阳光落在皮肤上就会牵动体内残留的毒素,带来一阵阵灼烧的痛感。谢千溟快步拦在他身前,提出要带着温令仪陪同他去乱葬幽谷搜集剩余的解药药材,还直白说出幽谷深处有克制他煞气的千年尸魃,独自前往风险太大。

向呈麟一开始直接回绝,可听完尸魃的来历之后,斟酌片刻松了口,定下规矩,一行人入谷之后不能随便拿出纯阳法器照自己。谢千溟痛快答应,三人就此告别热闹的集市,顺着城郊偏僻小路往乱葬幽谷赶路,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茂密,烈日被树冠遮挡,阴冷的阴气缓缓包裹住向呈麟,连日被日光折磨的不适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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