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

霍尔生病了。不是大病，是受了凉。那天他去海边修船，风大，浪也大，他跳进水里固定缆绳，泡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嘴唇发紫，头发结了一层盐霜。沈棠看到他的样子，说快去换衣服，他说没事。到了半夜，他开始发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沈棠被他翻身的声音吵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烫的。

“霍尔，你发烧了。”

“没事。”

“你烫得像铁块。”

他没说话。沈棠下床，去厨房烧水。她不太会用灶台，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水烧开了，倒进盆里，兑了些凉水，端着盆和毛巾回到屋里。她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睡吧。”

“你躺着，我帮你擦。”

他闭上了眼睛。沈棠坐在床边，换了一次又一次毛巾。盆里的水凉了，她又去烧了一壶。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沈棠趴在床边睡着了。霍尔醒过来，看到她趴在那里，头发散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毛巾。他没动，怕吵醒她。

伊恩早上起来，看到厨房灶台上的水渍和用过的火柴棍，又看到沈棠趴在霍尔床边，什么都没说。他把粥煮上，把火烧旺，然后去铺子里打铁。当当当的声音传到屋里，沈棠醒了。她抬起头，看到霍尔正看着她。

“早。”

“早。还烧吗？”

“不烧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以后别往冷水里跳了。”

“船要修。”

“船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看着她。“船。”

沈棠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你”。他说的是“船”。她笑了。

“那下次你去修船，我跟着。万一你发烧了，我不用半夜爬起来找灶台。”

“你不会生火。”

“可以学。”

霍尔看着她，没说话。

沈棠真的开始学做饭了。不是霍尔那种复杂的鱼汤，是最简单的东西——煮粥。她把米洗了，放在锅里，加水，放在灶台上。火太大了，粥溢出来了。她用抹布擦，烫了手。她把火调小，粥又糊了底。她把糊了的粥盛出来，尝了一口，苦的。倒了，重来。

伊恩在门口看着她，抽了口旱烟。“米要先泡。”

“泡多久？”

“半个时辰。水要一次加够，中途不能添。”

沈棠把米泡上，等了半个时辰，重新煮。这一次没溢，也没糊。粥煮好了，稠稠的，白白的，闻着有米香。她盛了一碗端给霍尔。他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一会儿。

“你煮的？”

“嗯。”

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好吃。”

“真的？”

“真的。”

沈棠笑了。她知道这粥和伊恩煮的差远了，但他觉得好吃，那就够了。

从那天起，沈棠每天煮粥。煮了七天，已经不会糊了，也不会溢了。霍尔说可以换别的了，她说换什么，他说番茄炒蛋。沈棠没做过番茄炒蛋，但吃过。她切番茄，刀工不好，切得大小不一。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她用筷子夹出来。下锅，翻炒，放盐。装盘，端给霍尔。他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番茄炒蛋，但更像番茄炖蛋。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你都没尝。”

他尝了一口。“好吃。”

沈棠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咸了。她看着他。“你骗我。”

“没骗。”

“咸了。”

“我口重。”

沈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她。她叹了口气。“明天少放点盐。”

“好。”

那段时间，沈棠学会了煮粥、番茄炒蛋、煎鱼、烤面包。每一道都不算好吃，但霍尔都说好吃。她知道自己做的一般，但伊恩有一次跟她说：“他小时候，没人给他做饭。海盗船上，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哪管好不好吃。你做的东西，有‘家’的味道。”

“家是什么味道？”

伊恩想了想。“就是有人给你做。”

沈棠看着铺子里打铁的霍尔。他光着膀子，汗珠从肩膀上滚下来。他偶尔抬头往门口看一眼，看到她，目光停一下。她笑了。

那天晚上，沈棠在日记里写道：霍尔发烧了，跳进海里修船泡的。我煮粥，糊了两次，第三次好了。他说好吃。番茄炒蛋咸了，他说口重。伊恩说，家就是有人给你做。他打铁的时候抬头看我。这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