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书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那颤抖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后怕,是愤怒,还是心疼,他自己都分不清。
“我们告诉兰姨,必须告诉她。”他攥紧乔南枝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她的骨头里,“她是你妈妈,她不能不管你。”
“不要!哥,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妈!”乔南枝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攥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死死扣着他的掌心,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砚书皱紧眉,满心不解:“为什么?南枝,她是你亲妈啊,她怎么可能不管你?”
乔南枝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漫上一层水雾,然后缓缓松开手,嘴角扯出一抹无奈又悲凉的笑。“我告诉过她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说我胸闷,我说我晚上睡不着,她说我是玩手机玩出来的毛病,还当着我的面,把我的手机摔得粉碎。”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纯棉的布料被揉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后来我再说哪里不舒服,她就骂我矫情,说她当年连饭都吃不饱,也没这么多穷毛病。”乔南枝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哥,你看,我说了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她更烦我,还不如我自己扛着。”
“后来我再说胸闷,她就骂我矫情,说她当年吃不上饭都没这么多毛病。”乔南枝低下头,指尖抠着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哥,你看,我说了也没用啊,只会让她更烦,还不如自己扛着。”
“持续多久了?”宋砚书声音更发抖的问。
“记不清,应该很久吧,哥,我可能快死了,我死后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妈。”
“南枝,你一定不会死。”
乔南枝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但愿吧”轻得像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的余晖渐渐沉下去,两人并肩往家走。刚踏进院门,许汀兰就从厨房探出头,擦着手笑问:“枝枝,小书,你们俩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宋砚书心头一紧,连忙扯出个笑,含糊地糊弄过去:“兰姨,我们就在路上随便逛了逛,玩了一会儿。”
许汀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又进了厨房。乔南枝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侧过头,小声对宋砚书说:“谢谢,哥。”
宋砚书摇了摇头说:“没事。”
“枝枝,小书,吃饭啦。”宋景然端着鱼汤朝着二楼大喊。
“哇,宋叔叔,你做那么丰富啊。”乔南枝看着六菜一汤,不禁夸赞宋景然的厨艺。
宋景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个汤是汀兰做的,你们尝尝?”
许汀兰闻言,立刻夹了一只通红的大虾放进乔南枝碗里,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枝枝啊,快吃虾,这虾五十块钱一斤呢,你宋叔叔专门去市场给你买的,补补身体。”
“枝枝啊,你快吃虾,50块钱一斤呢,你宋叔叔专门给你做的呢…”许汀兰又开始无休无止的絮絮叨叨。
乔南枝看着碗里的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轻声说:“妈,我对虾过敏。四岁那年吃虾进了医院,你忘了吗?要不……给哥哥吃吧?
“小书不能吃,他过敏。”许汀兰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把虾从她碗里夹走,低头收拾着餐桌,声音轻飘飘的,没半分歉意。
乔南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呵,不是亲生的儿子,记得比谁都清楚;亲生女儿的过敏史,倒忘得一干二净。真是可笑。
宋景然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拿起公筷,给乔南枝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打圆场道:“来,枝枝,尝尝叔叔的拿手好菜,这红烧肉炖得烂乎,保准你爱吃。”
“谢谢宋叔叔。”乔南枝把脸埋在碗里,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还是掉下来了。
原来在这个家里,记得她喜好、在意她情绪的,反倒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吃完饭,乔南枝上了楼,我刚想复习复习功课,却发现书里面夹了个本子。
她翻开第1页,是自己写的日记:
2015年7月30日阴
今天爷爷带我去买糖葫芦了,但是我因为抢了方向盘,他爷爷去世了,爸爸奶奶都怨我。
2015年7月31日阴
为什么爸爸奶奶都不理我?爸爸还打了我一巴掌,奶奶也回老家了。
2015年8月1日晴
想让爸爸带我去游乐园,爸爸把我推倒,没有理我,妈妈说爸爸只是心情不好。
2015年9月1日晴
今天是我开学的日子,爸爸都没有恭喜我,以前都会的。
2015年9月2日晴
今天我被同学欺负了,我还手了,可是爸爸却打我,别人的爸爸都会护着自己的孩子。
2018年10月3日阴
奶奶今天也去世了,她可能早就想走了吧,天天念叨自己早点去世。
2018年10月11日阴
今天是我生日,从7岁开始,爸爸就没有给我过过一次生日。离上次聚餐也已经三年了。
2022年10月8日阴
抑郁症第一天,是中度,每次手都会抖,心脏每次都会很刺痛,好累啊。
2024年9月1日晴
又开学了,爸爸还是没有理我,最近几年他变得暴躁无常,经常打我和妈妈。
2024年10月5日晴
今天我生日,我16岁了,爸爸已经好久没陪我过生日了。我好想他。
2024年10月8日阴
抑郁两周年,从中度变重度,手越来越抖,胳膊上划的满是道子,只有无穷无尽的累。
2025年7月18日晴
今天发成绩了,我下降了两名,妈妈让我转去六中,爸爸又打妈妈了。
2025年7月19日阴
爸妈终于离婚了,我真心替妈妈高兴,终于不用再挨打了,我们去吃了大餐。
一页页翻下去,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呛得她喘不过气。从2015年爷爷去世后的无尽指责,到2018年奶奶离世时的漠然,再到2022年确诊抑郁症的无助,最后是2025年成绩下滑后妈妈的逼迫、爸爸的暴躁打骂……
日记本上的字迹,有的被泪水晕染得模糊,有的被揉得皱巴巴的,还有几页的边角,留着被人翻阅过的痕迹。
乔南枝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早就怀疑日记本被人动过,那些消失又出现的日子,那些被刻意跳过的篇章,原来都是许汀兰的手笔。她嘴上说着没偷看,背地里却不知看了多少遍。
乔南枝把日记本按在胸口,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被揉出的毛边,那些被偷看的字迹像是爬满了细刺,扎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猛地将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起身走到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胳膊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在暖黄的光里格外刺眼。
她拿起小刀往胳膊上划,新伤夹着旧伤,刀片划过皮肤的瞬间,尖锐的痛感反而让乔南枝紧绷的神经松了半分,温热的血珠渗出来。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病态的解脱:“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枝枝,喝杯牛奶吧。”宋景然敲了敲门又说。
乔南枝吓得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把美工刀塞进抽屉,用校服袖子遮住手腕上的伤口,拿起桌上的笔,强装镇定地喊道:“没睡,宋叔叔,你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宋景然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笑着问:“这么晚了还在复习功课啊?别太累了。”
“是的,宋叔叔您还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宋景然把牛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汀兰她……也不是故意忘记你不吃虾的,人上了年纪,记性难免不好。还有,明天你们开学,我开车送你们去学校,省得挤公交。
好的,谢谢宋叔叔,麻烦您了。”乔南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宋景然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温和:“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快把牛奶喝了,对睡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