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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给自己造一个活人墓(下)

唐宫奇案之李佩仪番外

那眼神不是在威胁,不是在逼迫。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给出来的答案。

李佩仪盯着那把刀,盯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刀锋没入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木纤维被切断的声音,细密、干燥,像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轻的颤,是牙关咬紧了却还是止不住的那种抖,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颧骨。眼泪从眼眶里漫了出来,她拼命忍着,咬着嘴唇——下唇上印出一排深深的牙印——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得陷进去。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刀又深了一分。

“啪嗒。”

一滴泪砸在地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眼泪不是掉下来的,是涌出来的——刚眨一下眼,温热的液体就顺着睫毛根渗出来,沿着颧骨滑到嘴角时,和抿紧的嘴唇颤抖的弧度撞在一起。

她再也忍不住了。膝盖一软,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

刀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内侍伯一把扶住了她,手臂收紧,把她拢在怀里。他的手臂圈住她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指节硌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啜泣,是嚎啕大哭,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决了堤,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嘶哑的气音,像被砂纸磨过的刀刃。

“好了,好了。”内侍伯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是师父不好。”

他一只手拍着她的背——节奏乱了,比他平时做什么事都快——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的头发,像护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个箱子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几本新书,还有几件换季的衣裳。师父骗你的。”

李佩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内侍伯也不再说了,就那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完。

晚上吃完饭的时候,内侍伯把李佩仪叫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把门槛照得亮堂堂的。内侍伯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招呼一只胆小的猫。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脚迈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鞋尖在门槛上蹭了蹭,像在试探什么。

屋里变了样。书简被收进了木箱,铜镜用布包好了搁在架子上层——粗麻布的纹理裹着铜镜的形状,像在包裹一件已经安葬的东西。砚台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屋子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储物间,又像一间小小的书房,不那么像从前的端王府了。

“东西都在这儿。以后这个房间归你用。查你父母的事也好,想他们的时候来坐坐也好,都随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一眼看得很深,像要看到她骨头里去。

“但有一条。”

李佩仪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下眼睑浮着淡淡的肿,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泪痕,一绺一绺的。

“不可作茧自缚。这是你爹的旧物,不是你爹。这是你布置的书房,不是你家的书房。你可以来这里查东西、想事情,但不能把自己关在这里面不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深秋的潭水。

“你爹要是知道你把自己困在一间屋子里,他会高兴吗?”

李佩仪没有回答。她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慢慢打开箱盖。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木头味混着墨香涌上来,她吸了一下鼻子,鼻尖又泛红了。

最上面是几本崭新的书,下面叠着几件衣裳,料子软软的,是新做的——棉布的纹理贴着指腹,温热的,像刚晒过太阳。

她把衣裳拿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捏着衣角,指腹反复摩挲着布料,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谢谢师父。”

内侍伯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明天刀法再走错,罚你多练一百遍。”那声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尾音却不像平时那么硬,软了半分。

李佩仪破涕为笑。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哭腔,像被水泡过的纸,又软又皱。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口蹭过颧骨,把还没干的泪痕抹成一道水印——回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下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咬出来的牙印,却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意从眼角先泛起来,像春日融雪,慢慢漫到嘴角,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