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仪被萧怀瑾背着从端王府送出来之后,又偷偷回去过好几次。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趁着夜色翻墙进去,把还没被官府收走的旧物一样一样摸出来——父亲批注过的书简,母亲用过的铜镜,案头上那方缺了一角的砚台。她抱回来,擦干净,藏在内侍伯府邸那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
那间屋子原本积满了灰。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一点一点收拾出来:书简按父亲生前的习惯摆好,铜镜搁在架子上,砚台放在案头正中央。她还从院子里搬了一小盆文竹,摆在窗边。屋子不大,却像一个小小的、缩了无数倍的端王府书房。
可她再也没有走进去过。
那天她在宫里被人推进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昏了过去。当夜发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胡话。内侍伯守了她大半夜,听见她喊“爹”“娘”,一声一声的,像小猫叫。
后半夜烧退了些,她醒了过来。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她忽然爬起来,赤着脚穿过廊道,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没锁,她伸手搭在门板上,却没推开。
她就那么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把膝盖抱在胸前,脸埋进臂弯里。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单薄的寝衣贴在身上,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像砂纸,一下一下地刮。
她没有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睡着了。
内侍伯查完案回府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远远看见廊道尽头那一小团缩在门边的影子,快步走过去。
李佩仪靠在门上,呼吸均匀,眉心却紧紧皱着,像梦里也有什么在追她。
他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深渊里。
内侍伯把她放回床上,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清楚了:书简按某种他看不懂的顺序排列着,铜镜擦得锃亮,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痕——墨痕裂成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窗边的文竹长出了新叶,显然有人一直在浇水。
他在屋子里站了很久,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不是一间屋子,是一座坟。她把自己活埋在里面了。
可白天的时候,李佩仪还是那副老样子。
“老鬼头——”她拖长了尾音,从廊下探出半个脑袋,“你今天回来得早啊,是不是又偷懒了?”
内侍伯端着茶盏,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去够桌上的糕点,被一巴掌拍开:“洗手。”
“洗过了。”
“再洗一遍。”
她撇撇嘴,乖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嘴里嘟囔着“老鬼头”。
内侍伯当没听见,喝茶。茶汤入口的涩味顺着舌根往下滑,他咽了一下,喉咙滚动的弧度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可练武的时候就藏不住了。
一套刀法走了三遍,错了四处。内侍伯靠在柱子上,看着她挥刀、收势、转身——刀锋破空的声响是对的,脚步落地的节奏是对的,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每个动作的末尾都钝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打了个结。
第四遍的时候,她又错了同一个地方。
收刀之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廊道尽头那间屋子的门上。门关着,她却看了很久,久到睫毛都没眨一下。
内侍伯半倚在柱子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之后几天都是这样。白天她照常戏弄他、偷他的糕点、和他拌嘴——她笑着说“老鬼头你头发又白了”,尾音却像被砂纸磨过,发哑的调子裹着什么别的东西。可练武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走完一套刀法就站在原地发呆,眼睛盯着那间屋子。有时候她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又硬生生把目光拽回来,重新起势——那一瞬间她的下颌肌肉突然紧绷,腮帮鼓起又迅速下去,像强含着一汪要决堤的水。
内侍伯看在眼里,知道不能再拖了。
那天早饭后,他把李佩仪叫到跟前。
“今天大扫除。东廊下那一排空屋子,从里到外,一间不留。”他把一块抹布扔给她,“收拾干净,晚饭前我要检查。”
李佩仪接住抹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下滚动了一下——内侍伯已经转过身去翻案牍了。
她只好拿着抹布去了后院。她从最里面那间开始收拾,擦灰、归置、扫地,一间一间地做下去。
做到倒数第二间的时候,她的手停在门板上。
正是那间屋子。
她伸手搭上去,轻轻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的力气比第一下还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门还是没开。
她搭在门板上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腹贴着木纹,能感觉到凹凸的纹理,像皮肤的纹路,有温度似的。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指尖发白。鼻尖先泛起红,接着眼眶像浸了水的纸,慢慢透出潮意,下眼睑的睫毛被水汽粘成一绺,随着眼皮颤动微微发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一把推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廊道里炸开,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内侍伯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进来。”
她没动。
内侍伯没有再叫她。他从门边拿起一只木箱,径直走进屋里。
李佩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几卷书简丢进箱子——书简落进箱底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埋葬。
他又拿起那方缺了一角的砚台,像是扔了进去。然后他走到铜镜前,犹豫了一瞬——手指悬在铜镜上方,像在掂量什么——好像把铜镜也拿了。
他盖上箱盖,抱起木箱,大步往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
“你不敢面对的东西,我替你扔了。省得你天天盯着,天天做噩梦。教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教出个胆小鬼。”
李佩仪浑身一震。那一震从肩膀开始,像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整条脊柱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没有逃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内侍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我没有逃避!”她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吸气时肩膀猛地抽了一下,呼气却像被掐断的风筝线,断断续续地抖。眼眶已经红了,却还倔强地抬着下巴,“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许扔。”
内侍伯停下要快过门槛的脚步。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几息——那几息里空气像被抽走了,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然后后退一步,把木箱放在地上。
“没有逃避?”他问。
她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在发抖。
内侍伯没有再说第二句。他拔出腰间的刀,刀锋抵在箱盖上,不深,堪堪划破木头的表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