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又一个冬天,熟悉的寒冷刺痛着林夕的心,眼前的墓碑上落满了雪,林夕用手把雪拨开,随后在上面盖上了一件厚实的衣服。
“害怕你冷,给你披上。”林夕冷冷的说。
邓侗在后面帮他打着伞,身材笔直的站在那里,深沉的看着那座冰冷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夏志轩的名字还有照片,应该是在警校里拍的,照片里的人看起来非常稚嫩。
林夕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已被雪水浸湿,一股冷风吹过,他禁不住的哆嗦。
“你,可以去车那边等我吗?”林夕问道,邓侗把伞递到他手里,随后冒着大雪回到了车里面。
林夕看见人走了,他终于放心地跪到了坚硬无比的碑台上,随后张开怀抱抱住了墓碑,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来。
“我好想你,夏志轩。”林夕的泪珠挂在脸上,放心地大哭。
他悔恨,为什么自己没有去参加夏志轩的葬礼?那样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你怎么不带我走?”林夕全身都贴了上去,此刻他也顾不了冷不冷,他只想抓住眼前的人。
“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干什么?”林夕亲吻着墓碑,试图把自己身上的体温传给夏志轩,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幼稚,可他笃定夏志轩喜欢这样的自己。
“还有,我帮你报仇了。”林夕收回双臂,“陈念,我杀了,我也很快就会进监狱,咱们也很快就能再见了。”
“夏志轩,你别想欠着,我的七年,你别想赖账。”林夕摸着眼下睑的眼泪,猛然站起身的一刹那,他脑袋突然天旋地转,待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走了,以后不会来看你了。”林夕拍拍身上的雪花。
他走的真慢啊,几乎一个步子可以踏出的距离他硬是走了两三步,就和一个年迈的老人差不多。
大雪覆盖他的足迹,那里仿佛没有人来过,只留一座孤独的墓碑停放在那里。
夏志轩的43岁生日快要到了,他在想要送给他什么,要不送他一束玫瑰花吧。
今年与以往不同,大街上其他店铺都是关门熄灯,只有一件蛋糕店还亮着灯,店主站在门外左顾右盼,好像在等什么人。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悠扬的音乐。他在中学的时候听过,那是Jay的歌曲:
雪地里相爱
他们说零下已结晶的誓言不会坏
但爱的状态
却不会永远都冰封
而透明的存在
轻轻飘落下来
许下的梦融化的太快
或许我们都不该醒来
歌还在继续唱,林夕却早已泪湿了眼眶,他抿住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时候,有一个男人过来抱住了正在等待的女人,两人甜蜜的抱在一起,相互寒暄,很快老板就关了店。
林夕咳嗽几声:如果站在那里的是他和夏志轩该多好啊,夏志轩肯定会吻住自己。
林夕默默走出来,邓侗在车里依稀看见他没有打伞,于是赶紧拿着一把伞走到林夕旁边:“怎么不打伞?”
“给我撑伞的又不是夏志轩,我不喜欢。”林夕惨白的肤色引起了邓侗的担心,他想让林夕到车里暖和,林夕却纹丝不动。
“我杀人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抓我?”林夕皱起了眉,他想不通,因为早该在五年前他就要进监狱。
“有人去了,你不用担心。”邓侗言简意赅地回答。
林夕没有再这件事上深究什么,毕竟一个命不久矣的人不会在意自己在人间还有什么罪过。
“邓侗,我还能等到他吗?”林夕看着远处安静的小镇,冷冷地说道。
林夕认为夏志轩一定不喜欢他了,不然怎么忍得住五年都不来看他一眼。
“能吧。”邓侗站在他旁边,把伞偏向林夕那边,“夏哥其实嘱咐过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真的说过?”林夕红了眼转头看着他,邓侗点点头,林夕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去车上吧,外边温度太低,你的身体不适合在外边久待。”邓侗说道。
“好。”林夕刚转过身就定住了。
邓侗不明所以的走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了?”
林夕不说话,随后猛地弯下腰,吐出了一摊红黑色的血,他无力地倒在地上。
邓侗赶紧把他扶起来,拍拍林夕的脸:“林夕,你怎么了?”
林夕已然昏迷了过去,邓侗赶紧开车,把他送去了医院。
雪堆上染了血的颜色,立刻向四周扩散,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冰冷的街头,没有人会在意是谁吐了这些血:环卫工人会说真麻烦,穷人会说真晦气,有钱人会说真脏真恶心。
冰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血腥味,那味道确实不好闻,难怪人人都不喜欢。
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摘掉口罩,邓侗连忙问道:“医生,我朋友怎么样了?”
“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全身,可能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失望的摇摇头,随后回到手术室里。
邓侗一怔:这么些年里,他看着林夕的情况渐渐好起来,可现实却告诉他林夕晚期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夕被移到重症监护室,现在他戴上了氧气罩,病房里也出现了心电图和体征仪。
邓侗坐在旁边,用热毛巾给林夕擦脸和手,林夕睁开眼看着他,又是一遍熟悉的话:“谢谢你。”
“不用谢我。”邓侗微笑道。
“如果能回到当初,我不愿意再遇见夏志轩。”林夕长呼出一口气,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
邓侗怔住了:“为什么这么说?你不爱他吗?”
“如果他不出现,我的生命早该结束,现在让我这么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林夕皱起了眉头。
他的手背好疼,因为连续的输液,他的手背变成了紫红色,嘴唇也变成了白色,干裂的仿佛一个历经岁月沧桑的老人。
“但是如果让他选,他会选你。”邓侗坚定的说,林夕拧过头看着他。
“夏哥他家不算富裕,但是他愿意为了你买那些他以前都舍不得买的东西,你还不坚信他爱你吗?”
“爱我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林夕默默的说道。
夏志轩爱他这件事,林夕从来没有否认过,夏志轩是对他真的好,以至于他不想让夏志轩离开,去哪儿都不行。
一个人原本熟悉了黑暗的环境,突然来了一束光明,他会感到害怕,并不是喜悦。
他害怕那束光并不是他的救赎,而是把他推入万丈深渊的罪魁祸首。
“夏志轩以前对我多好啊。”林夕一边哭一边笑,“我不喜欢吃的水果他从来不买,我不喜欢吃姜吃蒜,每次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会特地和老板说。”
“每次过节,他不是送我这个就是送我那个,他买的东西都是我喜欢的,我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他究竟喜欢什么。”林夕越说越难过,呼吸罩一次次的蒙上白雾,他感觉自己的心绞痛。
心里的痛比肉体的痛上几百倍,林夕的心里防线被彻底攻破,他怎么能接受一个没有夏志轩的事实?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林夕从口袋里拿出一对耳钉,时候他颤抖的交给邓侗:“邓侗,你能帮我戴上吗?”
“好。”邓侗接过耳钉,小心地戴在林夕左耳的耳骨上。
林夕露出淡淡笑容:他和夏志轩第一次遇见,他就戴着那一对耳钉,现在他重新戴上,黄泉路上,夏志轩应该认得他吧?
林夕沉默一会儿后突然开口:“我想要一束玫瑰,你能给我买一束吗?”
“外边应该都关店了,哪里有卖的?”邓侗立刻起身。
“在医院的后面,有一间小型的花店。我和老板说过,你直接去拿就可以。”林夕说道。
他害怕露馅儿,接着补充道:“我有点饿了,你能顺带帮我买点吃的吗?”
“好,我去了。”邓侗起身。
“邓侗。”林夕在他身后叫住他,“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邓侗不说话,径直走出了医院,时候驾车来到医院后面,他还真的看见一个花店,不过已经关门了。
邓侗走近一看,这才发现花店的店门口放着一个包装盒。他蹲下身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束开的正旺的玫瑰,随后他赶紧拿进了车里。
玫瑰很娇弱,在外边那么冷的环境可活不了多久,邓侗把车里的空调开的更大了。
他找了一个饭店,点了一份焖饭,说道:“菜里不要姜不要蒜,请您快点。”
“好嘞。”厨子赶紧开始做,没过一会儿就做好了,他给邓侗包装好,邓侗付了钱,问候了一句就走了。
他走到林夕病房的楼道上,突然看见一大群医生往手术室里赶,他着急得走上前问一个护士:“护士,这是怎么了?”
邓侗再一看推车那人的眉眼,他看出来了那是林夕,他心急的和推车一起跑,手里的玫瑰花和饭盒滚落在了地上。
护士说道:“患者自己拔掉了氧气罩,现在要赶紧送到手术室。”语毕,护士跟着主治医生进了手术室。
“自己……拔掉的吗?”邓侗怔住了。
他以为林夕想开了,所以他才愿意出去买东西,可林夕却骗了他,像当初的贾晗俚一样。
他不知道林夕是抱着怎么样的态度自己拔掉呼吸罩的,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往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邓侗的眼眶红了。
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孩也像现在这样被推进了手术室,邓侗原以为会等到一张笑脸,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具尸体。
他害怕了。
他害怕林夕也这样,那他怎么和夏志轩交代?
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手术室的灯暗下来,医生走了出来。邓侗赶紧上前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失望的摇摇头,默默说道:“请您节哀顺变。”
邓侗睁大了眼睛,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要流泪,他不停的擦,可根本就擦不完。
贾晗俚走了,夏志轩走了,现在林夕也走了。
老天爷对他可真狠啊,什么都不给他留下。
林夕被推车推了出来,瘦削的身体上蒙了一层摆布,邓侗看不清他的样子,他不知道林夕摘呼吸罩的时候是不是痛苦的。
护士推着他离开,邓侗怔在原地,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他的人耳朵:林夕的手从推车上划了下来,掉下了两枚戒指。
戒指在地上弹跳,发出响亮的声音,邓侗看着它们,突然想到了夏志轩。
突然,两枚戒指在地上摔碎,散落的残渣落得到处都是,邓侗走过去,一点一点的捡起来。
可他怎么也捡不起来,钻石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他根本复制不出原来的那两枚,他终于不堪重负的留下了眼泪。
和之前的一样,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的哭了。
医院里的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地上哭,他们也不动了,静静的站着那里,仿佛是在默哀。
后来,邓侗处理了林夕的后事,他按照林夕的要求把林夕的墓放在了夏志轩的墓旁边,两个人仿佛又在一起了。
最后,邓侗终于还是无法复原那两枚戒指,只能将搜集到的碎片埋在土里。
“夏哥,咱们队长升职了,他去了别的地方,其他的人也都被掉到了别的地方,所以别嫌弃只有我来看你。”邓侗站在墓碑前行了一个礼。
他手心里攥紧一张纸条:
心理急救,心诚则灵。
是医生在收拾病房的时候在林夕枕头底下发现的,他碰巧遇见了就带了过来。
两个墓碑上的照片都是稚嫩的模样,邓侗看着舒了舒眉,默默说道:“很快我也要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照片上的夏志轩笑着,林夕也是笑着的,两个人放在一起,很般配。
邓侗敬完一个礼后就坐上了去云南的车,他要回到自己的家乡继续当警察,因为现在的警察局里尽是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队长还在,却不是白杪。
副队也在,却不是夏志轩。
邓侗看着局子里的新人,愁眉不展地向他们问了一声好,随后就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当然有人说他的闲话,但这次他选择不听不理,和那些人计较挺没劲的。
邓侗坐了好几天车,跋山涉水的来到他家对面的山坡上。
满山的翠绿,里面悄然冒出一些红艳艳的花朵,甚是好看。
邓侗熟悉的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女人稚嫩的笑容,他也舒心的笑了:“晗俚,我带你回家了。”
或许有这么一个人,为了他你可以放弃所有,只为换他一笑,得他一吻,大胆去吧。
为爱冲锋,胜者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