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侗,夏志轩的葬礼,举行过了吗?”林夕披着一件厚实的衣服靠在病房冰凉的床头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开水。
“昨天的事。”邓侗给林夕削苹果皮,可是林夕告诉过他不吃,邓侗也不知道说什么,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林夕叹了口气,顿时感觉腹部一阵阵刺痛,他强装镇定,说道:“那林常年呢?”
“今天枪毙。”邓侗说什么都是直来直往的,他不晓得怎么变通,毕竟没有人教他。
“我能去看看吗?”林夕用手捂住发痛的肚子,这一细小的细节还是被邓侗给发现了,他知道林夕难受。
“不行。”邓侗把水果刀放在一旁,“外边太冷,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去。”
“你就让我去看一眼,我不开车门,就在车里看,行不行?”林夕卑微地乞求他。
即使他有万千财宝,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夕感觉自己的死期将至。
那是身体向他发出的警告,林夕现在每天都感觉身上的骨头都疼,浑身使不上力气,还总是嗜睡。
邓侗看他乞求的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他给林夕收拾着东西:“到了要听我的,你不能乱跑,不然下一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谢谢。”林夕默默的说两句。
邓侗和以前的夏志轩一样温柔,他主动帮林夕系好外衣扣子,最后戴上围巾,随后打量林夕全身,满意的点点头。
邓侗仿佛是为了等林夕,他故意走的很慢,余光不时地飘向林夕,生怕他出现一点差错。
外边的天挺冷的,林夕即使穿的很厚,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邓侗赶紧把他放进车里,马上开了空调。
今天,是新年。
按照正常逻辑,林夕这时候应该在夏父夏母家里。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都没有来得及和夏父夏母说明情况。
今天,是夏志轩的生日。
林夕一直都记得,以前明明是夏志轩过生日,可他却比夏志轩这个寿星的待遇还丰厚。
车窗外边结起了冰,林夕不停的哈气,窗户起了一层雾,林夕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好冷,冷的不敢把手伸出来。
借着窗户他依稀看见外边奔走的人群,他能听见鞭炮的声音,他也能看见满街的红色,他越看心越疼。
“新年快乐。”林夕默默说一句。
邓侗没有回复,因为他知道那句话是说给夏志轩的。
他们很快来到了刑场附近,邓侗和执行者说明了情况,得到准许之后他回到车里给林夕戴上纯棉口罩,随后他拉下了车窗玻璃。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林夕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邓侗见状给了他一个烧好的暖水宝,林夕抱在怀里,心想如果那是夏志轩的怀抱就好了。
透过层层白雪,林夕看到了不远处刑场的一个黑色小点,他知道那是林常年,只是没想到他在死之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西服。
“编号0886,现在你有10分钟时间,时间一到立刻执行枪毙。”一个刑警庄严的说道,身后的一个执行者已经端着枪站在林常年身后很久了,几名领导站在他面前。
“我爱我的妻子。”林常年一笑,这时他扬起了头,林夕看见林常年的嘴角边出现一个骇人的伤口,他不知道是谁弄的。
“请你们告诉后人,我爱我的妻子,我没杀她。”林常年无助的看向四周的人,他的人双手被手铐拷到了身后,只能用两双腿笨拙的左摇右晃。
“倒计时5秒,5,4,3,2,1,时间到!”刑警宣布开枪,林常年也做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微微闭上了双眼。
“砰——”刹那间一阵巨响,林常年血溅当场,随后身体瘫软在地上,血渐染了一大片洁白的雪花,雪也被染成了慎人的红色。
林夕伸出头看,邓侗只负责照顾他,他对林常年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甚至想撕碎他。
林夕不知道林常年的尸体会被运到哪里,是随意抛尸,还是烧成骨灰后撒到土地里?
“父亲……”林夕心中想道。
这时成年后的林夕第一次叫林常年父亲,他瞬间热泪盈眶,冰冷的寒风打在他脸上更冷了,邓侗赶紧把车窗关上,回到了驾驶座位。
“走吧,太冷了,你的身体不适合留在这里。”邓侗打开车闸,随后扬长而去。
林夕把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手里的水袋也不热了,他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他找准时机,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空车的出租车,他突然让邓侗停车:“我有点饿了,你能去超市里给我买点东西吗?”
“你喜欢吃什么?”邓侗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道。
“都行。”林夕冷冷道。
邓侗下车之前戴好了手套,随后冒着风雪往最近的超市赶,也幸亏他们附近就有一个,他很快买完东西,回到车里才发现林夕不见了。
水袋留在后座上,人却不见了,邓侗着急的打他电话:“林医,你去哪了?”
“我有点事情没办完,等我办好了,我就再也不出来了,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林夕挂掉了电话,紧接着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邓侗怎么可能相信他的鬼话,他努力的想林夕可能去哪里,他开着车找遍了林夕可能去的地方,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那里——陈念的公司。
另一边,陈念刚开完会散会,他准备去楼下买点东西,可他刚进电梯就感觉有一个东西死死地顶住他的后脑勺,他笑了:“你来了?”
林夕把楼层定在了最高层,他冷冷的盯着陈念,手里的枪十分平稳:“你猜到我会来,你不走?”
“反正迟早有一天会来,我不怕。”陈念转过头,笑着让他放下枪,可林夕却把他的枪握的更紧。
黑漆漆的枪口抵着陈念的头,他多少有些害怕,两人僵持不下。
电梯到了顶楼,陈念被林夕逼着来到了室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林夕这次却没有再颤抖。
“你是怎么看穿我的?”陈念毫不在意的笑道,其实他是在暗地里看林夕到底带了什么东西。
“林常年再怎么畜牲,他还是我父亲,他不可能在大冬天划烂我的衣服,因为那样我会生病。他也不可能让狙击手开枪,因为当时我还在那里。”
“挺聪明啊,怪不得有这么大的公司。”陈念自嘲的笑笑。
“公司?你的还是我的?”林夕朝他一步步逼近,他扣下了扳机,随时准备把陈念一枪击毙。
“在很早之前,这个公司的所有事情都是你负责的了吧?怪不得下属们都说公司的老板姓陈。”林夕怒目而视,“那是我林家的资产,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陈念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他一个扫腿过去把林夕打翻在地,随后压在林夕身上掐着他的脖子:“你也觉得我不配,是不是?”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说我不配,凭什么?!”陈念狠狠地掐住林夕的脖子,在情绪的刺激下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刀,狠狠插进林夕的腹部。
林夕疼得眉毛都拧了起来,但是这次他没哭,他要为夏志轩报仇,他需要等待时机。
陈念猛地揪起他的头发,随后狠命的向上扯:“我打工的时候就说我不配当大老板,可我偏不信,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孤儿吗?!”
“你……就是不配!”林夕挣扎着要起身,陈念一把把他推倒在地,随后又捅了他一刀,林夕浑身颤抖的将手中的枪抖落。
好疼啊。
怎么会这么疼?
陈念在他身上发泄,林夕衣服全是血,可陈念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终于,林夕看准机会,他迅速拿起手里的枪,随后趁着陈念的不注意,一枪爆头。
陈念的身体停住了,随后直直的向后躺去,林夕终于大喘了一口气,伤口的地方仍然在流血,林夕却感觉不到疼了。
林夕的眼睛流转着泪光,因为刚才射杀陈念的那枚子弹就是留在夏志轩身体里面那枚。
“夏志轩,我为你报仇了,你看见了吗?”林夕倒在地上,疲惫的大喊道。
“夏志轩,我好疼。”林夕失声地呢喃,“抱抱我,好吗。”
这时候,邓侗冲了上来,他顾不上陈念,赶紧抱着林夕去了医院。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顶楼后面出来,拖走了陈念的身体。
“医生,他怎么样了?”邓侗担心的问道,因为这是夏志轩让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必须要办好。
“暂时脱离了危险,等一会儿麻醉的效果过了就醒了,只不过……”医生难为情的开口,“他是肝癌,中期,还有的治,只想让你们家属好好照顾他,他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谢谢医生。”邓侗道谢了以后就跟着担架车回到了病房里,他小心地给林夕盖好被子,顺便叫了一份外卖,随后他能做的只能等待。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小心地拿出一枚钻戒,小心地放进林夕的衣服口袋里:“你可要好好保护,这是夏哥最后一样东西了。”
——遗体火化的时候发现了这枚戒指,邓侗顺便拿了过来让林夕保存。
大过年的,每家每户都在庆祝新年,邓侗却忙碌在医院的病房里。
他以前过的很糙,所以一些照顾人的活儿他都做不好,只能一件一件慢慢学,好在他不是那么轻易就放弃的人。
他学着夏志轩给林夕买东西,做吃的,但林夕给他的始终只有一个淡笑,没有别的表情。
他是在高兴吧?
应该是吧。
冬天很长,邓侗慢慢也学会了一些东西,他渐渐也能照顾林夕了。
“邓侗,谢谢。”邓侗给他的暖水袋里灌热水,林夕捧着一个饭盒吃饭。
或许他觉得那杂粥不好吃,吃了几口他就放下了,随后他就缩进被窝里睡着了。
他现在能干什么呢?
除了睡觉,没有别的。
他现在只想干一件事情,那就是等待。
他都等了夏志轩两年了,这次或许夏志轩也会回来,他只需要养好自己的身体,撑到那个时候就行。
时间长河里,林夕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逐渐他也会自己下床活动,到外边散个步晒个太阳什么的。
邓侗的工作也恢复了正常,他和夏志轩一样,每次一下班就往医院这边赶,不敢偷懒。
林夕坐在温暖的长椅上,有时候就在想:夏志轩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不知道。
或许,遥遥无期。
或许夏志轩自己都没有想到,
他38岁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自己的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