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特在卧室旁边的空房间里支起了临时解剖台。
不是床——是一个折叠的金属台面,他从箱子里展开的。
他把尸体从床上移到台面上,动作很轻,像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
阿芙洛黛站在门口,看着他。
里希特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
第一刀,从胸骨上缘到下腹部,一条直线,切得很深,很稳。
皮肤翻开,露出下面的脂肪、肌肉、和那些已经变成灰褐色的内脏。
他的手指探进去,一个一个地检查。
“心脏:萎缩。心肌纤维化。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肝脏:脂肪肝,但这不是最严重的。肝门静脉高压,有腹水迹象。”
“肾脏:皮质变薄。肾小球硬化。”
“胃肠道: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死之前至少三天没有进食。”
他顿了顿。
“胰腺:萎缩。胰岛细胞变性——这可能和长期应激有关。长期高水平的皮质醇,会消耗身体,破坏免疫系统,加速器官衰竭。”
他抬起头,看着阿芙洛黛。
“他没有病。没有癌症,没有感染,没有外伤。他只是——停了。身体停了。因为他不想活了。”
阿芙洛黛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他自杀的。”
里希特沉默了一秒。
“是。”
“用慢动作自杀。”
“……是。”
阿芙洛黛走进去,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具被切开的身体。
那些内脏,那些在他活着的时候支撑他呼吸、心跳、思考的东西,现在躺在台面上,像一堆不再工作的零件。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心脏。
那颗心脏很小,比拳头还小,摸起来很硬,像一块干枯的石头。
“你疼吗?”
她问。
没有人回答。
心脏不会回答。
他已经不会回答。
【暗安】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找到了东西。
沙发垫下面,有一封信。
没有封口,没有收件人,打开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试过了。活。不活。都试过了。不行的。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
是他和她——在精神病院里,某个下午,不知道是谁拍的。
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散着,笑得像个正常的女孩。
他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但嘴角是往右边歪的。
那是他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信。
八十二封。
每一封都折得很整齐,按照日期排列,从第一封到第八十二封。
有些信纸上还有水渍——不是水,是眼泪。
他看过,每一封都看过,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字都模糊了。
第一封:毛子,你去哪了?
他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巴黎。
第二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字:因为我不敢。
第三封:我做错什么了吗?
小字:没有。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第四封:那天晚上,你不开心吗?
小字:开心。非常开心。所以我才怕。
第五封:我觉得你很开心。我觉得我也是。
小字:你是。你一直是。
第六封:你是不是害怕了?
小字:是。我怕。我怕我配不上。我怕你会后悔。我怕有一天你会恨我。
第七封:我知道你是回避型人格。我知道你会躲。但你躲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小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芙洛黛坐在地上,把纸箱里的信一封一封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每一封都有他的小字,密密麻麻,挤在空白处,挤在行与行之间,挤在纸的边缘。
有些地方写不下,他就写到背面去。
第八十二封:我会等。一直等。
小字:不要等。不要等我。我不值得等。但如果你真的要等——我在这里。我在巴黎。我在你来的那个城市。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在你身边。我一直在这里。
阿芙洛黛把第八十二封信放下,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像个正常的女孩。
照片里的他,低着头,嘴角是往右边歪的。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蝉鸣。
一直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