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不大。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百叶窗关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道细长的光条。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曾经躺着一个人。
她认不出他了。
不是因为腐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的身体肿胀、变色,皮肤从苍白变成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深褐。
嘴唇翻开了,露出牙龈和牙齿。
眼睛闭着,但眼窝已经塌陷,像两个空洞。
头发还在,浅棕色的卷毛,搭在枕头上,乱糟糟的。
但他的姿势很安详。
双手放在胸前,十指交叉。
双腿伸直并拢。
整个人像一个等待被埋葬的人。
他把自己摆成了这个样子。
阿芙洛黛站在门口,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那些肿胀的手指,曾经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现在它们肿得像香肠,皮肤发绿,散发出浓烈的腐烂气味。
她没有缩手。
玛利亚·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放在那只手上,眼眶红了。
里希特走进来,蹲在床的另一边,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具尸体。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他工作的方式。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
“死亡时间:五到七天前。死因——需要进一步检查。”
他顿了顿。
“但初步判断。不是外伤。不是中毒。是……”
他看了一眼阿芙洛黛。
阿芙洛黛看着他。
“说。”
“是器官衰竭。多器官衰竭。他可能——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身体垮了。”
房间安静了很久。
然后阿芙洛黛开口,声音很轻:
“他把自己饿死了。”
不是问句。
里希特没有回答。
阿芙洛黛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画。
展开。
放在他的胸口。
那张画里的他,侧脸,低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右边。
床上的他,脸已经看不清了。
但她知道,如果是活的,他也会那样笑。
很轻,很轻。
她从他的胸口拿起那张纸条——门上的那张。
阿芙洛黛,我在这里。
她的字迹。
她的名字。
她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更轻:
我收到你的信了。
八十封。
每一封都收到了。
我都看了。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回信。
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我写了撕,撕了写。
写了八十遍,没有一封寄出去。
因为我怕。
我怕你回信。
我怕你不回信。
我怕我知道你还在等我。
我怕我知道你还在等,而我回不去。
阿芙洛黛的手在抖。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着正面。
我在这里。
他一直在这里。
在巴黎。
在她来过的巴黎。
在离圣玛丽教堂不远的地方。
在她处理那个被烧死的女孩的时候,他可能就在几公里之外。
在她坐在咖啡馆里喝热可可的时候,他可能就在街对面。
在她写那封第八十三封信的时候。
毛子,我要走了。但我还会等。
他可能正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张画。
她闭上眼睛。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铺天盖地,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