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学校办了半年，攒下了一点家底。
三十个学员，四个老艺人，一个年轻助教，一间改出来的排练厅。说出去不算什么，但在宁县，这是头一份。
黄团长逢人就说，我们剧团有个学校。苟存忠逢人就说，这个学校是我看着长大的。封潇潇什么都不说，但每天最后一个走，第一个来。
单遥光把学校的事理了一遍，写了半年度总结。招了多少人，开了多少课，花了多少钱，剩下多少钱。账算得清清楚楚。
黄团长看完，签了字，让她送一份到县文化局备案。
单遥光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路过那个旧礼堂，停下来看了一眼。屋顶不漏了，窗户装上了，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有人在里面练功，看不清是谁，但能听见喊嗓子的声音，像小牛叫。
十二月，胡三元出狱了。
单遥光是听王婶说的。王婶从镇上回来，把一篮子鸡蛋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胡三元回来了。”
单遥光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单遥光：“人呢？”
王婶：“回了趟老家，说是去看看他姐。”
单遥光没再问。她继续切菜，切得很慢。
三天后，胡三元来了剧团。他站在剧团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多了好几道褶子，但腰板还是硬的。他看见剧团大门，没进去，站在那抽了一根烟。
单遥光从办公室出来，去灶房打水，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胡三元把烟掐了，走过来。
胡三元：“你是……灶房那个穗儿？”
单遥光：“嗯。”
胡三元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胡三元：“青娥的事，我听说了。谢谢你。”
单遥光：“不是我的功劳。是她自己争气。”
胡三元没接话。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一遍。排练厅、灶房、宿舍楼，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排练厅门口那块“宁县秦腔传习所”的牌子时，他停了一下。
胡三元：“这是你弄的？”
单遥光：“大家一起弄的。”
胡三元没再问了。他在剧团待了一下午，看了传承班的课，看了四个老艺人教戏，看了封潇潇带着孩子们练功。他站在排练厅最后面，一声不吭，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晚上，单遥光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胡三元敲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胡三元：“这是我在里面攒的。不多，给学校的孩子们。”
单遥光没接。
单遥光：“你留着。你刚出来，要用钱的地方多。”
胡三元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单遥光打开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跟忆秦娥当初寄来的一模一样。她把钱收好，在账本上写了一行：胡三元，捐款，三百元。
元旦前，省秦年终汇演，忆秦娥演压轴戏《白蛇传》。单遥光决定去一趟。她跟黄团长请了假，把学校的事交给封潇潇，跟胡三元约好了在省城车站碰头。
胡三元坐汽车，她坐汽车，两个人到的时候都是下午。刘红兵在车站接的他们，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脸上带着笑，跑前跑后地帮忙拎包。胡三元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一起去了省秦剧院。
忆秦娥在后台化妆，不能出来。单遥光让刘红兵带他们进了剧场，坐第三排正中间，最好的位置。刘红兵把两个热水袋塞给他们，又把一包瓜子放在椅子上。
刘红兵：“穗儿姐，胡叔叔，你们坐着，我去后台帮忙。”
说完就跑走了。
胡三元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胡三元：“就是这个人？”
单遥光：“嗯。”
胡三元：“什么样？”
单遥光想了想。
单遥光：“热。对忆秦娥热，对别人也热。”
胡三元没接话，把热水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戏开始了。
忆秦娥的白素贞从后台出来，水袖一甩，满台都是光。单遥光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次不一样。台上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灶房喝面糊糊的山里丫头了。她是角儿。
胡三元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他坐在那，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攥着膝盖。戏演到白素贞被压雷峰塔那段，忆秦娥跪在台上，水袖垂下来，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单遥光余光看见胡三元在擦眼睛。
他没出声，但手一直在脸上抹。
散场后，三个人在后台门口等。刘红兵先跑出来了，手里拎着忆秦娥的包，脸上全是汗。
刘红兵：“穗儿姐，忆秦娥马上出来。她让我先跟你们说，别走，她请大家吃夜宵。”
胡三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刘红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刘红兵：“胡叔叔，您怎么了？”
胡三元：“你叫刘红兵？”
刘红兵：“对对对，刘红兵。”
胡三元：“你对忆秦娥好，我知道。穗儿跟我说了。”
刘红兵愣了一下，转头看单遥光。单遥光面无表情。
胡三元：“你别欺负她。你要是欺负她，我不会放过你。”
刘红兵站直了，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刘红兵：“胡叔叔，我不会的。”
胡三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三元：“行。你叫我叔叔，我就认你这个侄子。”
刘红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忆秦娥从后台出来了，妆没卸完，脸上还带着红，看见胡三元，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忆秦娥：“舅。”
就一个字，没再说别的。
胡三元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子。
胡三元：“好。好。”
刘红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鼻子一抽一抽的。
单遥光站在最外面，把手插进兜里。她摸到那张三百块的捐款单，是胡三元给学校的。她把那张纸攥了攥，又松开。
五个人去了剧场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刘红兵点了八个菜，胡三元说吃不了，刘红兵说吃得了一高兴就吃得下。
饭桌上，胡三元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忆秦娥夹菜。夹得忆秦娥碗里堆成了山。刘红兵想给忆秦娥夹，筷子伸到一半，看见胡三元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单遥光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胡三元端起酒杯，站起来。
胡三元：“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对青娥的照顾。”
他把酒一口干了。
忆秦娥：“舅，我现在叫忆秦娥。”
胡三元：“忆秦娥。好名字。比你舅起的好。”
忆秦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红兵在旁边帮腔：“胡叔叔，这名字是秦八娃老师起的，可有学问了。”
胡三元看了他一眼，把酒杯往他面前一伸。
胡三元：“你也喝一个。”
刘红兵赶紧站起来，倒了满满一杯，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忆秦娥在旁边骂他不能喝就别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胡三元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胡三元：“行了。你们两个好好的。”
忆秦娥愣住了。
刘红兵也愣住了。
胡三元没再说什么，坐下来继续吃菜。
单遥光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想起一年前胡三元还在监狱里，忆秦娥一个人在剧团被人欺负，蹲在灶房喝面糊糊。现在胡三元坐在这里，忆秦娥站在台上当主角，刘红兵坐在旁边给她剥虾。
变了。什么都变了。
系统跳了两下。
【主线任务一“护苗”进度：100/100。完成。】
【忆秦娥已成角。胡三元归位。感情线获关键人物认可。】
【主线任务二“育林”进度：99/100。】
【提示：双主线即将全部完成。“补天计划”终局可期。】
单遥光把系统面板关了。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喝酒，但觉得有点晕。
不是因为水。
是因为台上台下那些人，终于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了。
吃完饭，刘红兵去结账。忆秦娥扶着胡三元走出饭馆。胡三元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但一直攥着忆秦娥的手没松开。
单遥光走在最后面。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抬头看了一眼省城的天，没有星星，灰蒙蒙的，但觉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刘红兵从饭馆跑出来，追上她。
刘红兵：“穗儿姐，你什么时候再来？”
单遥光：“忙完这阵就来。”
刘红兵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样屁颠屁颠的。
刘红兵：“你每次都这么说。不过没关系，我们知道你会来就行。”
单遥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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