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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有信

惊蛰无声:颜值在线

信封是下午到的。沈枝正在给一束香槟玫瑰换水,剪刀还握在手里,听到门口有动静,以为是庄文杰又来送饭,头也没抬。

沈枝“放柜台上吧。”

她说完,没听到回应,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低头看地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送错。

“沈枝小姐?”他问。沈枝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信封是那种正式的、厚实的牛皮纸,左上角印着寄件人的信息,但她还没来得及看,目光先被右上角那枚邮票吸引了。瑞士的邮票,图案是苏黎世湖,蓝色的湖水,远处的雪山,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邮戳上的日期有些模糊,但她凑近了看,看清了——去年,十月。

沈枝的手指顿了一下。去年十月,那是她和严迪在苏黎世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他们在湖边那栋房子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同进同出,扮演一对来度蜜月的夫妻。那段日子像一场梦,梦里有蓝色的湖水和白色的雪山,有教堂的钟声和傍晚的夕阳,有他每天早上煎糊的鸡蛋和晚上剥好的虾。她以为那些东西都随着任务的结束被封存了,没想到还有一件遗落在外的碎片,在一年后的今天,漂洋过海,落到她手里。

她接过信封,翻过来。封口是用胶水粘的,很结实,她用小剪刀的尖端小心地挑开,没有撕破。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三折,纸很普通,就是酒店信笺,抬头印着那家湖边小旅馆的名字,她认得那个字体。展开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一点发抖,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严迪的字。她太熟悉了,硬邦邦的,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板正,规矩,不给人任何遐想的空间。但这次,那些硬邦邦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墨迹重了,有的地方轻了,像是在写的时候犹豫过很多次,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留下来的,是那些他咬咬牙、终于还是决定让她知道的话。

沈枝:

有些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你说出口。你知道的,我这人不擅长这个。但今天坐在苏黎世湖边上,看着水面上那些光,忽然觉得如果不写下来,以后一定会后悔。

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让我这么开心。不是那种大笑的开心,是那种——心里很满的感觉。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看到你,就觉得这一天挺好的。你总说我不爱说话,其实不是不爱说,是我觉得有些话不用说你也懂。但现在我发现,懂和听到,是两回事。我想让你听到。

你睡着的时候会皱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你喝咖啡一定要加双份糖,我说太甜了,你说生活已经够苦了。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耳朵尖是红的,我以前不知道,后来发现了,每次都忍不住想笑,但不敢笑,怕你更生气。你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你真的开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希望你一直这样笑。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我只是说如果——你也要记得,我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刻,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会想你。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这句话是真的。

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要翻过多少座山、跨过多少条河,我都会回到你身边。你等我。

严迪

苏黎世

沈枝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硬邦邦的字迹上,落在信纸边缘那道被她不小心折出的折痕上。她低着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旋转着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门口的台阶上,落在她每天都要走过的那条小路上。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这些天她攒了太多的眼泪,在病房里,在家里,在花店的窗边,在每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刻,那些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从来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以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那些眼泪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掉下来了。但是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他的字,看他写错又划掉的那个词,看他在“开心”两个字下面画的那道横线,看他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时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的笔尖。她甚至能想象他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大概是在苏黎世那个晚上,她先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桌前,台灯开着,光晕笼罩着他。他皱着眉,抿着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是苏黎世湖的夜景,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就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写完又觉得太肉麻了,想揉掉重写,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这个笨蛋。居然在这么严肃的时候写什么情书。沈枝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怕那个弧度太大会碎掉。她想起那时候他们正在执行卧底任务,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露出什么破绽。他倒好,还有心思写情书。但他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会把那些最重要的话说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怕,怕万一回不去了,这些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地塞回信封里。信封上的邮戳还是那么清晰,苏黎世,去年十月,像是昨天才盖上去的。她不知道这封信为什么走了一年,不知道它在哪个环节被遗落了,在哪个角落积了灰,又在哪个人的手里辗转了很久,最后才被塞进邮包,漂洋过海,送到她手里。但她知道,它来了。在严迪消失的第十天,在他生死未卜、所有人都准备放弃的时候,它来了。像是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托一只很慢很慢的信鸽,给她送来了一句话:我在。

沈枝把信封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银杏树下,小陈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低着头看手机。街对面的包子铺还在冒热气,老板正把一屉新出笼的包子端出来,白茫茫的蒸汽涌上天空,被风吹散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很小,小到她还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在。它在那些枪声和爆炸里留下来了,在她摔倒和昏迷里留下来了,在所有人都以为它留不住的时候留下来了。它那么小,那么脆弱,却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沈枝“我会等你。”

她轻声说。不是对肚子里的小东西说的,是对那个写了这封信的人说的。她知道他听不到,但她相信,在某个地方,在某片她不知道的天空下,他能感觉到。

严迪说他会一直在她身边。她相信。不是盲目的相信,是她太了解他了。他从来不轻易承诺什么,但他说出口的话,每一句都作数。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就一定会。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能不能回来,他都会。因为他是严迪,是那个煎蛋永远煎糊、剥虾永远剥得干净、说“爱老婆”的时候耳朵尖会红的人。是那个在苏黎世的深夜里,一个人坐在桌前,皱着眉、抿着嘴,笨拙地写下这些字的人。

沈枝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转身走回柜台,把那封信放进抽屉里,和那些卡片、纸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每一件都是他留下的痕迹,每一件都在告诉她:他来过,他爱过,他还会回来。

她关上抽屉,拿起剪刀,继续给花换水。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着,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和谁说着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些重新挺立起来的花瓣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花店要开,日子要过,饭要吃,觉要睡。她要好好的,这样才能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一个好好的她,还有一个好好的孩子。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金黄色的,旋转着,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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