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一枝花店

沈枝到花店的时候，是早上九点。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金灿灿的，把那些还没落完的银杏叶照得透亮。她掏出钥匙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昨晚家里一样，一周没有人呼吸、没有人走动、没有人把那些花花草草的水分蒸发到空气里，整个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先把窗子打开，让风涌进来。然后去后面烧水，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捧着杯子走到窗边坐下。街对面的银杏树下，有一个男人在抽烟，穿着深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在等人。沈枝看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面朝马路，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黄凯的人。她认出来了，是队里的小陈，上次在楼道里把她从半空中拽上来的那个。他没有看她，但沈枝知道，他在这条街上的某个角落已经待了一整夜。

她没有叫他进来坐，也没有给他倒水。有些距离，需要保持。她只是坐在窗边，喝着那杯牛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送孩子上学的妈妈，牵着老人的保姆，骑着电动车赶时间的外卖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株被拉长了的植物。

她就那样坐了一上午。牛奶喝完了，杯子空了，她没有去洗，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点残留的温度。店里的花有些蔫了，一周没换水，百合的叶子都黄了，玫瑰的花瓣也耷拉下来，像是一群垂头丧气的孩子。她没有去管它们，今天不想管。明天再说。

中午的时候，风铃响了。沈枝没有回头，从脚步声她就知道是谁。庄文杰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进来，一袋是饭盒，一袋是水果，石膏已经拆了，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比前几天薄了很多。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喘了口气，然后开始往外掏东西。饭盒一个接一个地排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碗米饭，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就涌满了整间店。

沈枝“你怎么又带这么多？”

沈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忙活。

庄文杰没有抬头，继续掏饭盒。

庄文杰“你昨天说吃了，我问过护士了，你根本没吃。”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她的时候，里面有光，不是生气，是那种很认真的、不容拒绝的光。

沈枝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柜台边坐下，拿起筷子。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蔬菜炒得刚好，脆生生的，汤也很鲜，不咸不淡。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庄文杰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吃。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的，很轻，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沈枝“你怎么不吃？”

沈枝问。

庄文杰“我吃过了。”

庄文杰说。但沈枝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她没拆穿，只是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枝“太多了，我吃不完。”

庄文杰看着那碗汤，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他喝汤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枝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国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带东西来给她，总说自己吃过了，然后把她吃不下的那一份吃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现在好一些了，但还是偏瘦，大概是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从来没有好好吃过饭。

沈枝“手还疼吗？”

庄文杰放下汤碗，看了看自己吊着绷带的左臂。

庄文杰“不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石膏在绷带下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庄文杰“医生说下周就可以拆了。”

沈枝点了点头，继续吃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柜台上，落在那排空了的饭盒上，落在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影子。

店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庄文杰没有问她严迪的事，没有问她身体怎么样，没有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把饭吃完，然后把空碗收回去，一个一个地摞好，装进袋子里。

“庄文杰明天想吃什么？”

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枝想了想。

沈枝“随便。”

庄文杰“没有随便这道菜。”

庄文杰说。沈枝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沈枝“那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吧。”

庄文杰点了点头，把袋子系好，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沈枝身上扫过，又扫过整间花店，最后落在那扇打开的窗户上。

庄文杰“窗户晚上记得关。”

他说。沈枝点点头。

风铃响了一声，他推门出去了。沈枝站在柜台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消失在街对面那家便利店的拐角。然后她转头看向街对面的银杏树下，小陈还站在那里，手里多了一份盒饭，正低着头扒拉着，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她收回目光，走到窗边，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杯拿起来，去后面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她回到前面，拿起剪刀，开始收拾那些蔫了的花。剪掉枯叶，换水，修剪花枝。动作很慢，但很稳，和她以前做这件事的时候一模一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些重新挺立起来的花瓣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其实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

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不知道下一次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不知道黄凯的人能不能拦住他。但她知道，她不能停。花店要开，日子要过，饭要吃，觉要睡，花要换水。她要把每一天都过下去，一天一天地过，等他回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旋转着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门口的石阶上，落在那条她每天都要走过的小路上。沈枝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严迪第一次来花店接她下班，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银杏叶落了一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爱吃的馄饨，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耳朵尖是红的。

她低下头，继续剪花。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着，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和谁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