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枝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被掖得很整齐,像是有人走之前特意整理过。她伸手摸了摸,凉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安静得像是时间都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严迪睡过的那一侧枕头。枕套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气息,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快要散尽了。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严迪的字迹,硬邦邦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粥在锅里,别又忘记吃。”沈枝看了一眼,把纸条揭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她最近在攒这些纸条,已经攒了一小叠,用橡皮筋扎着,放在抽屉最里面。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只是觉得,他写的东西,扔了可惜。
到花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在街面上,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她掏出钥匙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像是在欢迎她回来。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地上的信封。
和昨天一样的白色信封,一样的位置,一样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她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又是一串化学公式。这次比昨天的长了一些,多了一个分支结构,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沈枝看着那串公式,站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信封对折,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转身回店里,系上围裙,开始给花换水。今天新到了一批百合,花苞还紧闭着,绿得像翡翠。她一支一支地剪根,斜着切口,插入清水中。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水流哗哗的轻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上。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像是这世界上只有她和这些花。
手机响了一声。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严迪的消息:“中午记得吃饭。”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剪花。
风铃响了。
沈枝“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手腕。他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后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直漾到眼睛里,亮得像是盛了一整个下午的阳光。
沈枝“庄同学!”
沈枝脱口而出。
庄文杰推开门走进来,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少年气的明朗,像是从来没有被生活为难过。
庄文杰“沈大老板”

他环顾了一圈花店,目光从那些花架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身上
庄文杰“生意兴隆啊。”
沈枝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上下打量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比以前晒黑了一点,下巴的轮廓比几年前更分明了,不再是那个青涩的留学生模样。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会红着脸说“学姐你真好”的男孩子。
沈枝“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庄文杰“也就这两天。”
庄文杰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庄文杰“一回国就来找你了,够意思吧?”
沈枝笑了
沈枝“怎么,怕我跑了?”
庄文杰“那倒不是”
他歪了歪头
庄文杰“就是想知道,当年帮我付饭钱的学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沈枝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她在国外做康复治疗,顺便在那边待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在一家小餐厅吃饭,看到一个中国男孩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脸涨得通红。她的英语不太好,收银员有些不耐烦了,后面排队的人也开始嘀咕。她走过去,帮他把钱付了。其实没多少钱,换算成人民币也就几十块。但那男孩红着脸说“学姐我一定还你”的样子,她一直记得。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庄文杰,是国内过去的留学生,家境一般,学费都是靠奖学金和打工挣的。那天是因为钱包被偷了,卡和现金全没了。她住的地方离他学校不远,他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搬东西、修电脑、换灯泡,什么活都干。她说过不用,他非要来,说是还债。再后来她回国了,联系就少了。偶尔在朋友圈看到他发一些实验室的照片,配文永远是“今日份搬砖”,底下评论一片哈哈哈哈。
庄文杰“怎么样”
庄文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庄文杰“有没有空一起吃个午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
沈枝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店里没什么客人,新到的花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沈枝“好啊”
她解下围裙
沈枝“你等我收拾一下。”
庄文杰很自觉地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庄文杰“等候佳人是应该的”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眼神很认真
庄文杰“等多久都行。”
沈枝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柜台拿包。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严迪的消息,没有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上印着“国安”两个模糊的红字。配文是:“午饭是盒饭。”沈枝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回了一条:“我出去吃。有人请客。”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多余,但已经发出去了,也撤不回来。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身朝门口走去。庄文杰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走,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风铃在他们身后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沈枝“想吃什么?”
沈枝锁好门,回头问他。
庄文杰想了想,眼睛里有一点光
庄文杰“还记不记得,你帮我付钱的那家餐厅?我当时就想,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请你吃一顿好的。”
沈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枝“就你那打工的时薪,请我吃一顿怕是要吃一个月泡面。”
庄文杰也笑了,笑得很坦然
庄文杰“所以现在才请啊。工作了,挣钱了,该还的债,总要还的。”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沈枝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比几年前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不再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留学生。但说话时的神态没变,认真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庄文杰“你呢”
庄文杰忽然问
庄文杰“过得好吗?”
沈枝想了想。
沈枝“挺好的,开了个花店,日子过得挺安稳。”
庄文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
庄文杰“那就好。”
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餐厅,木质桌椅擦得发亮,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庄文杰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庄文杰“随便点”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大方的豪气
庄文杰“别给我省钱。”
沈枝翻开菜单,看到第一页的糖醋鱼,忽然想起昨晚小玉做的那条。她点了几个菜,把菜单推回去。庄文杰又加了两个,都是她以前喜欢吃的。她有些意外,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沈枝“你记性倒好。”
庄文杰给她倒了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庄文杰“该记的,都记得。”
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沈枝端着茶杯,看着那缕热气慢慢散开。她想起严迪发来的那张照片,想起办公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想起他说“等我回去吃”时的语气。
庄文杰没有问她刚才在看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给她倒茶,帮她布菜,偶尔说几句在国外时的趣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人之间,暖暖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枝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低头喝茶,茶汤清澈,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杯子里那张脸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