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提拉米苏

沈枝到花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秋天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街面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暖黄色。路边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推开花店的玻璃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像是在欢迎她回来。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的信封。

那是一个白色的、很普通的信封，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门缝下面，像是被人从外面塞进来的。沈枝的脚步顿了顿，弯腰捡起来。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纸。她翻过来，看到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不是文字，是一串化学公式。

她的目光在那串公式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信封对折，转身，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扔掉一张过期的广告传单。

那串公式她认识。是一种特殊物质的分子式，她太熟悉了。那是她当年参与过的项目里用到的东西，不算核心机密，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放在信封里，塞在她的花店门口，是什么意思？试探？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沈枝没有多想。她推开门，走进店里，把包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系上围裙，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给花换水，修剪枝叶，擦拭柜台上的灰尘。一切照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当然不会真的什么都不做。进门的时候，她顺手调出了店门口的监控录像。画面很清晰，能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把信封往门缝里一塞，又蹦蹦跳跳地跑走了。脸上的表情天真无邪，像是完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障眼法。

沈枝靠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对方很小心，知道用孩子来送信，就算被查到，也追不出什么线索。但既然出了第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才是真正的目的。她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她关掉监控，拿起剪刀，开始修剪一束快要蔫掉的百合。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着，不紧不慢，像是某种从容的、胸有成竹的节奏。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严迪的消息：

「今晚加班，晚点回来。」

沈枝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今天是休假后第一天上班，她其实猜到了会加班。他这个人，一旦投入工作就不要命。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她还在睡觉，迷迷糊糊间听到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弄早餐，后来又在床边站了很久，大概是想叫醒她，又不忍心。

她回了一条：

「好，注意安全。」

四个字。她每次都说这四个字。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到现在，从未变过。严迪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每次说完“注意安全”，他都会回一句“知道了”。但今天他没有回，大概已经忙起来了。

沈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剪花。

过了没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玉。

小玉“小枝，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小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热腾腾的烟火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

沈枝忍不住笑了

沈枝“小玉姐，你这是要把我喂胖啊。”

小玉“胖什么胖，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别废话，赶紧来，严迪呢？”

沈枝“加班。”

小玉“那正好，快来。黄凯在家带孩子，烦死了，你来了他还能有个说话的人。”

沈枝笑着答应了。挂了电话，她看了看时间，还早，决定先去买点甜品。小玉喜欢吃甜的，黄凯也是。上次去他们家吃饭，小玉还说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提拉米苏做得特别好。

她解下围裙，拿上包，锁了花店的门。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路边的垃圾桶。那个白色的信封还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走了。

蛋糕店离花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挑了一个提拉米苏，一个芝士蛋糕，又加了一盒马卡龙。店员帮她把蛋糕装好，系了一根漂亮的丝带。她拎着蛋糕，慢慢往小玉家走。

到的时候，黄凯开的门。

沈枝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还有一滩不明液体干涸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大概是被孩子抓的。眼底有两团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参差不齐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黄凯“来了，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声音里有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平静。

沈枝拎着蛋糕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忍不住笑了。

沈枝“哥，你这……是去打仗了吗？”

黄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惨不忍睹的T恤。

黄凯“昨天晚上”

他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

黄凯“他哭了一夜。抱起来就睡，放下去就醒。”

沈枝笑得更厉害了。

黄凯“你笑什么？”

黄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

黄凯“你试试一夜不睡。”

沈枝“我不试”

沈枝从他身边挤进去，脚步轻快

沈枝“我又没生孩子。”

黄凯在她身后关上门，叹了口气。

小玉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那种被油烟气熏出来的红晕。她看到沈枝，眼睛一亮

小玉“来了？快坐快坐，还有一个菜就好。”

沈枝“姐”

沈枝晃了晃手里的蛋糕

沈枝“我带了甜品。”

小玉“哎呀，又乱花钱。”

小玉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了一下

小玉“放冰箱里，吃完饭再吃。”

沈枝把蛋糕放进冰箱，转身走到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婴儿用品——奶瓶、尿不湿、湿巾、小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沙发上扔着一条小毯子，旁边是黄凯的手机充电线，歪歪扭扭地垂在地上。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婴儿床里，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吐着一个小泡泡。

沈枝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心一下子就软了。

沈枝“他今天乖吗？”

她轻声问。

黄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同样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

黄凯“乖。”

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柔

黄凯“今天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沈枝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四个小时，对于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来说，确实算乖了。但对于一个被折腾了一夜的爸爸来说，大概还是不够。

她转头看了一眼黄凯，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有种奇妙的温馨。这个在训练场上威风凛凛的男人，这个在任务中从不退缩的特工，此刻站在婴儿床边，脸上的表情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沈枝忽然想起严迪。如果他们有孩子，他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也是这样吧。手忙脚乱，笨手笨脚，但很认真，很小心，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还早。他们还早。

小玉“严迪呢？”

小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小玉“开工第一天就加班啊？”

沈枝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小玉正在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着，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沈枝“嗯，新案子，走不开。”

小玉“那你也一个人吃饭？”

小玉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多孤单啊。”

沈枝笑了笑

沈枝“所以我来了嘛。”

小玉也笑了，用锅铲指了指她

小玉“你呀，就是嘴甜。”

沈枝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沈枝“好香啊。”

小玉得意地扬起下巴

小玉“那当然，我的手艺你还不知道？去去去，别在这碍事，摆桌子去。”

沈枝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筷。黄凯已经把茶几上的杂物清理干净了，正抱着孩子来回踱步。那小东西窝在他怀里，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均匀。

沈枝“他睡了？”

沈枝压低声音问。

黄凯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

黄凯“刚睡着。千万别吵醒他。”

沈枝忍着笑，把碗筷摆好。小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糖醋鱼，一盘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小玉“坐坐坐，趁热吃。”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黄凯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筷子，动作别扭得不行。小玉看他那个样子，翻了个白眼

小玉“把他放床上去。”

黄凯“不行，一放就醒。”

小玉“那你别吃了。”

黄凯“……我吃。”

沈枝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味道浓郁，好吃得她眯起了眼。

沈枝“姐”

她含糊不清地说

沈枝“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去开餐馆了。”

小玉“开什么餐馆，伺候你们两个就够了。”

小玉嘴上抱怨着，眼里却都是笑意。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婴儿在爸爸怀里安静地睡着。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沈枝坐在那里，吃着饭，听着小玉和黄凯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严迪的消息：

「吃了没？」

她拍了张桌上的菜，发过去。

「在小玉姐家蹭饭。」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

「好。」

沈枝看着那个字，能想象到他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满桌的文件，抽空给她回一条消息。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给你留了蛋糕。」

这次他回得快了一些：

「什么蛋糕？」

「提拉米苏。」

严迪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才过来：

「等我回去吃。」

沈枝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小玉看了她一眼

小玉“严迪？”

沈枝点点头。

小玉“让他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沈枝“嗯”

沈枝夹了一块鱼

沈枝“说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和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沈枝坐在那里，吃着饭，听着小玉和黄凯说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严迪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

「等我回去吃。」

她没有回。

但她知道，不管多晚，他都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