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舟全然未觉周遭半点异动,全身心都沉在“云手”衔接“拂袖”的连贯身段里。腕间轻旋翻转,腰肢循着婉转琴音柔婉折转,水袖凌空舒展,一道又一道圆融流畅的弧线在半空缓缓漾开。方才那一拂本是无心巧合,不过是袖端随动作自然荡开罢了。
她满心记着梅老师所言的“圆融气韵”,眼波追着翻飞水袖流转,眉心因极致专注微微蹙起,活像只正认真扑蝶的小猫,半点不曾留意袖摆曾拂过何处。
胡琴声悠悠绕梁,海棠落英簌簌轻扬,落了满地温柔。
又练了数遍,藤椅上的梅汝安才温声唤停:“晚舟,歇会儿吧。气息稍急了些,转腕的寸劲再收敛几分,欲左先右,欲放先收,韵味才足。”
“好,梅老师。”虞晚舟乖顺应下,收势停步,气息微促,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在春日暖阳里泛着晶莹微光。她抬手背轻拭汗迹,脸颊晕着浅淡绯红,眼眸却亮得惊人,满是汲取新知的满足与雀跃。
祁景年适时递来一方素净手帕,动作自然妥帖,无半分逾矩,仿佛只是顺手而为。“擦擦汗。”他声线温和,目光轻落她汗湿的鬓角,旋即移开,望向院角开得正盛的海棠。
“谢谢祁老师。”虞晚舟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相触,一触便分。帕子质地绵软,携着极淡清冽气息,似雪后松林的冷净。她低头拭汗,耳尖悄然漫上更深的绯色。
梅汝安将二人细微互动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渐浓,却不动声色地提壶斟茶,两杯温热的雨前龙井依次摆好:“来,喝口茶润润嗓,景年也坐。”
祁景年道了谢,在虞晚舟对面石凳落座。坐姿松弛却不失端正,黑色丝绒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清隽的手腕。他端起茶杯,指尖轻摩挲温热瓷壁,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她练功微乱的碎发,还有那双依旧亮晶晶的眼眸。
“感觉怎么样?戏曲身段和舞蹈,差别不小吧?”他开口,语气是前辈对后辈的温和关切。
“嗯!”虞晚舟用力颔首,捧着茶杯,像分享新发现的孩童,语气满是雀跃,“舞蹈更重延伸与线条流畅,可戏曲的每个动作,都藏着一股‘收’劲,讲究顿挫与寸劲。就像梅老师说的,欲左先右,那份含蓄内敛的力道,特别有韵味!”
她说得认真,眼弯成月牙,颊边梨涡若隐若现。这般毫无防备、沉浸于热爱的模样,比舞台上任何璀璨瞬间都更动人。
祁景年静静聆听,眼底温柔几欲满溢,又被他妥帖敛藏。
梅汝安微微颔首:“晚舟,你悟性好。戏曲之‘韵’,全在起承转合、吞吐收放之间。尤其花旦,娇俏灵动不可轻浮,稳重大气不可僵硬,分寸最难拿捏。你方才‘拂袖’的劲头,已有七八分火候,只是收势时,手腕再向内扣半分,袖端回卷的弧线会更灵动。景年,你示范给她看。”
祁景年应声放下茶杯,起身步入院中,随手从廊下取过另一幅水袖。他未做完整身段,只静立原地,右手腕极细微地向内一旋、一扣,雪白袖端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划过精巧小弧,服帖回卷至腕间,整套动作轻灵圆润,不带半分烟火气。
“像这样。”他侧头望向虞晚舟,目光澄澈,纯粹是教学示范。
虞晚舟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模仿动作,手腕轻旋试练,却总觉差了几分神韵,袖端软塌塌荡着,不够利落。她微微蹙眉,略带小懊恼地嘟起嘴:“看着简单,做起来竟这么难……”
娇憨可爱的模样,让祁景年眼底笑意更浓,声线不自觉放得更柔:“不急,多练几次,找准手腕发力的感觉就好。你舞蹈底子扎实,身体协调性极佳,很快便能掌握。”
梅汝安抿了口茶,望着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阳光穿透海棠花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一人清隽温和,耐心示范;一人娇俏灵动,认真揣摩。画面和谐至极,连她这般见惯风月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声。
她放下茶杯,笑着开口:“景年幼时也跟我学过几年戏,虽未走这条路,底子却扎实,眼力也准。晚舟,有不懂的尽管问他,不必客气。”
虞晚舟连忙点头,望向祁景年的眼神里添了几分信赖与亲近:“那往后,怕是要常麻烦景年哥了。”
“不麻烦。”祁景年答得干脆,语气真诚,“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也接了王导的新戏,剧本我看过,温晓雯这个角色层次丰富,挑战不小,但凭你的悟性与努力,一定能将她演活。戏曲部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他的鼓励恰到好处,不浮夸,不逾矩,藏着前辈的关怀与同行的欣赏。虞晚舟心头暖意融融,此前因蒋继周生出的烦闷,也被冲淡不少。在这满是古韵与艺术气息的小院里,她只是虞晚舟,一个渴望演好角色、虚心求教的学子。
歇息片刻,喝过茶,聊了些戏曲与电影的趣事,虞晚舟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梅汝安未多挽留,只叮嘱她回去细细琢磨,下次再来。
祁景年自然起身:“梅姨,我也该走了,正好顺路,送送晚舟。”
梅汝安笑着摆手:“去吧去吧,路上慢些。”
走出四合院,午后暖阳正好,将老城区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巷子不宽,两人并肩而行,中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林姐与助理跟在几步开外,不远不近,给足了二人独处空间。
“祁老师,今日真的多谢你了。”虞晚舟侧首望向他,唇角漾开一抹清甜软笑。褪去在梅老师跟前的拘谨,她愈发舒展自在,马尾随步履轻轻晃荡,柔软发梢不经意扫过莹白光洁的脖颈。
“不用这么客气。”祁景年望着她,目光柔缓,“叫我景年哥就好。论辈分,我母亲与梅姨是旧识,我幼时常来这儿玩,也算半个学生。”
“景年哥。”虞晚舟从善如流改口,声线清甜。这称呼似瞬间拉近了距离,让她自在不少。“你小时候也练戏?是不是特别辛苦?”
“嗯,练过几年基本功。确实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要吊嗓子、练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祁景年忆起童年,嘴角噙着淡笑,“不过那时年纪小,只觉得有趣,尤其耍枪花、舞水袖,比划着便觉得自己像个大侠。后来学业渐重,便没再深入,但那段经历,对我日后拍戏、理解人物、把控节奏,助益极大。”
“难怪你古装戏里的仪态和打戏都那般出彩,原来是有戏曲底子!”虞晚舟眼眸一亮,仿若发现了小秘密。
祁景年心底柔软处,又漾开一圈轻浅涟漪。他克制住揉她发顶的冲动,只温和浅笑:“举手之劳。期待你在新戏里的精彩表现。”
祁景年目送保姆车拐出青石板巷的拐角,直至那抹米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轻笑一声,转身走回梅汝安的四合院,心底那点因她而生的细碎温柔,被暖阳烘得愈发清晰绵长。
他未曾料到,这短短半日的相伴,早已被人一字不差地传回了蒋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