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杜飞和李姝寒从菜市场回来。
杜飞左手提着三四个塑料袋,右手牵着樱桃。李姝寒右手提着一个袋子,左手牵着妞妞。两个人在楼道里一前一后上楼,犬在前面跑,绳子拉得绷直。
“你买那个茄子干嘛?”杜飞在后面问。
“想吃。”
“上回买的最后不也扔了。”
“这回不会。”
杜飞没接话。到了门口,李姝寒掏开门,妞妞和樱桃挤着往里冲,差点把她带倒。杜飞伸手扶了一下她胳膊,顺势把钥匙拿过去开了门。
犬冲进去,在客厅转了两圈,各找各的垫子趴下了。
杜飞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往外拿。李姝寒换了鞋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今天我来做饭。”她说。
杜飞正往冰箱里码东西,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
杜飞看了她两秒,把手里的青菜放下,擦擦手:“行。”
他走出厨房,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起手机。但没真的在看,余光一直往厨房那边飘。
李姝寒系上围裙,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动作倒是挺利索。她切了西红柿,又打了两个鸡蛋,起锅烧油。
油热了,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她拿铲子翻炒,鸡蛋炒散了,又倒西红柿进去,加盐,加糖,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焖。
杜飞在客厅听着,没动。
过了几分钟,厨房飘出一股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算难闻,但也不像西红柿炒鸡蛋该有的味。
李姝寒关了火,盛出来装盘。她端出来放到餐桌上,又回去盛了两碗米饭。
“好了。”她站在餐桌边,看着杜飞。
杜飞站起来走过去,坐下。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颜色有点深,鸡蛋碎得不成形,西红柿炖成了糊状,上面还有几块没炒开的盐粒。
李姝寒也坐下来,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杜飞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咸。不是一般的咸,是那种盐没化开、咬到颗粒的咸。鸡蛋炒老了,又硬又柴,西红柿还是生的,一股铁锈味。
他咽下去了。胃里翻了一下。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嚼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一块没炒散的盐,整个口腔都在抗议。他的喉结动了动,强行咽下去。
真难吃。他在心里说。
但李姝寒坐在对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他评价。她平时几乎不进厨房,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露一手。她连训练报告都写不利索的人,能把这盘东西端出来,已经算勇气可嘉了。
杜飞又扒了一口米饭。
“怎么样?”李姝寒问。
“还行。”他说。
李姝寒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她嚼了一下就停了,皱起眉,看了杜飞一眼。杜飞正低头吃饭,面不改色。
“杜飞。”
“嗯。”
“这个是不是太咸了?”
“还好。”
“还好什么,这根本没法吃。”李姝寒放下筷子,伸手去端盘子,“别吃了,倒了吧。”
杜飞按住盘子边。
“干嘛?”李姝寒看着他。
“说了还行。”杜飞把盘子又拽回来,夹了一大筷子,拌进米饭里,大口吃起来。
胃又在抗议了。他在心里想,今晚估计得跑几趟厕所。但看着她那个表情,他实在说不出“难吃”两个字。她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敏感。要是说不好吃,她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进厨房了。
虽然……她不进厨房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杜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吃。
一碗饭见底了,他又去盛了第二碗,把盘子里剩下的全倒进碗里,拌了拌,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李姝寒一直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傻?”她问。
“浪费粮食不好。”杜飞说。
“不好吃就说不好吃。”
杜飞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站起来收碗。
他确实觉得不好吃。但看着她坐在那里,围裙还没解,头发有一缕掉下来挂在耳边,手因为切西红柿沾了汁水还没洗,他就觉得,吃就吃了。
大不了多喝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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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杜飞是被肚子疼醒的。
不是那种忍忍就能过去的疼,是小腹像被人拧着转了两圈的疼。他睁眼躺了两秒,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姝寒,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
杜飞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摸黑去了卫生间。
灯一开,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白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细汗。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绞痛过去。过了大概半分钟,疼缓了一点,他坐到马桶上。
肠子像在翻跟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是今天第几次了。晚饭后拉了两次,睡前一次,现在这次是第四次了。一次比一次稀,一次比一次疼。
杜飞闭上眼,靠在墙上,瓷砖冰凉的,贴着后背。
卫生间门突然被敲了一下。
“杜飞?”
李姝寒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姝寒的脸露出来,头发乱着,眼睛半睁半闭。她看清他的样子之后,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白?”李姝寒推门进来,蹲下来看着他。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你发烧了。”
“没有。”
“烫的。”李姝寒站起来,“体温计在哪儿?”
“抽屉。”
李姝寒去找体温计。杜飞又疼了一波,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下去,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李姝寒拿着体温计回来,往他耳朵里怼了一下。体温计嘀了一声,她拿下来看。
“三十八度七。”
“没事。”
“杜飞。”李姝寒的语气变了,是她训练樱桃时用的那种,不带商量的,“起来,去医院。”
“不用,天亮再说。”
“你现在起来。”李姝寒伸手拉他胳膊,拉不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拉不动。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拽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杜飞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眶红了。
杜飞叹了口气,站起来。刚站直,又一阵绞痛袭来,他手撑在洗手台上,弯着腰,没出声。
李姝寒没说话,一只手扶着他后背,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
“能走吗?”
“能。”
两个人慢慢往门口挪。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杜飞忽然停下来。
“樱桃和妞妞——”
“我已经给优优发消息了,她明天一早来喂。”李姝寒打断他,“走。”
下楼的时候,杜飞走在前面,李姝寒在后面扶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杜飞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菜,盐确实放多了。”
李姝寒没接话。
到了地库,李姝寒拉开驾驶座的门,把杜飞塞进副驾驶。杜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李姝寒发动车子,地库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
她开车很稳,但今晚比平时快了不少。出地库的时候拐弯有点急,杜飞身子晃了一下,也没睁眼。
“开慢点。”他说。
“你闭嘴。”
杜飞就不说话了。
李姝寒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杜飞感觉到她的手心是凉的,还有一点潮。
“别紧张。”他说。
“我没紧张。”
“你手凉。”
“本来就凉。”
杜飞没再说话,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让她好好开车。
到了医院急诊楼下,李姝寒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把杜飞扶下来。
医生问了情况,做了检查,开了药,安排输液。
“急性肠胃炎,吃坏了东西。”医生看了眼报告,“吃什么了?”
杜飞正要说话,李姝寒先开了口:“西红柿炒鸡蛋。”
医生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道菜怎么能把人吃进医院。但没多问,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走了。
急诊输液室,灯管白得晃眼。杜飞躺在椅子上,左手扎着针,右手被李姝寒握着。她坐在旁边,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他的外套,头发也没梳。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姝寒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吃了。”
“什么?”
“我做的饭。以后别吃了。难吃就说难吃,别硬吃。”
杜飞偏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数着。
“我不是为了让你吃进医院才做的。”她说,声音有点抖。
杜飞伸手,用扎着针的那只手摸了摸她头发。李姝寒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她很快擦掉,又掉了一颗,又擦掉。
“别哭了。”杜飞说。
“我没哭。”
杜飞看着她,没拆穿。
“行,”他说,“以后你说好吃我就吃,你说不好吃我就不吃。”
“真的?”
“真的。”
李姝寒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杜飞感觉到她睫毛眨了几下,痒痒的。
“杜飞。”
“嗯。”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哪样?”
“把我做的东西全吃完,然后自己进医院。”
杜飞想了想:“那你能保证下次不放那么多盐吗?”
李姝寒抬起头瞪他,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有点往上走了。
“不能。”她说。
“那我可能还得吃。”
“杜飞!”
杜飞笑了,扯到肚子上的肌肉,疼得嘶了一声。李姝寒赶紧按住他,手忙脚乱的,一边骂他活该,一边帮他揉肚子。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杜飞闭着眼,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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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唐优优和倪娜来医院探病。
唐优优手里拎着个果篮,倪娜拎着个保温桶。两个人一进病房门,看到杜飞半靠在床上,李姝寒坐在床边削苹果。
“哟,进医院了?。”唐优优把果篮放床头柜上。
“托你的福。”杜飞说。
倪娜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粥出来,递给李姝寒:“修远熬的,说让你趁热喝。”
“他熬的粥能喝吗?”李姝寒接过来。
“他自己先试喝了一碗,没死,才让我带过来的。”倪娜说。
唐优优在旁边已经笑开了:“我跟你说,温泰颐听说了以后,在客厅笑了整整五分钟。”
杜飞看了她一眼。
“还有,”唐优优掏出手机,“倪娜把这事儿发群里了,江局回了个省略号。”
“倪娜。”杜飞声音沉了。
“我没说是你,”倪娜举手投降,“我就说‘有人吃西红柿炒鸡蛋进了急诊’,没点名。”
“群里就这几个人,谁不知道是谁。”李姝寒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杜飞,头都没抬。
杜飞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个苹果,咸吗?”唐悠悠故意问。
李姝寒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杜飞面不改色:“不咸,挺甜的。”
“那你多吃点,补补电解质。”倪娜说。
唐优优和倪娜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李姝寒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们两个,探完病可以走了。”
“这才待了五分钟——”
“可以走了。”
唐优优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姝寒,下次做饭记得买盐。”
“走!”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杜飞靠在床上,咬着苹果,看着李姝寒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果篮重新摆整齐,把保温桶盖好,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点用力过猛的认真。
“她们开玩笑的。”杜飞说。
“我知道。”
李姝寒把东西都收拾完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杜飞。”
“嗯。”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就是……不好吃也要告诉我。不许硬吃。不许把自己吃进医院。”
杜飞看着她。她站着,他躺着,他得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行。”杜飞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李姝寒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杜飞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拉她,她已经直起身,转身去倒水了。
“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手上还有针。”她背对着他说。
杜飞把手放回去,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洋洋的。
他想,下次她再做菜,他还是会吃完的。不过得提前备好胃药。
这个念头他没说出来。
说了她肯定又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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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杜飞出院回家。
李姝寒开车,杜飞坐在副驾驶。这回她开得很慢,比限速还慢十码,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她也没理。
杜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了家楼下,李姝寒停好车,绕过来扶他。杜飞挡了一下她的手:“我自己能走。”
李姝寒没理他,直接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上楼,开门。李姝寒先进去把拖鞋摆好,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杜飞换了鞋,慢慢走到沙发坐下,肚子还不太舒服,但比早上好多了。
樱桃和妞妞围过来,鼻子在他腿上嗅来嗅去,大概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杜飞伸手揉了揉两颗脑袋。
李姝寒从厨房端出一碗白粥,放到他面前。
“博士说你这几天只能吃这个。”她说。
杜飞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她:“你做的?”
“不是。食堂打包的。”
杜飞端起碗喝了一口,松了口气的样子。李姝寒看到了,踢了他一脚。
“干嘛?”
“你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好像很庆幸不是我做的表情。”
杜飞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因为肚子又疼了。李姝寒在旁边看着他又笑又疼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
樱桃在旁边趴着,尾巴一下一下拍地板。
妞妞已经把脑袋搁在杜飞腿上了,眼睛闭着,快睡着了。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楼下的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犬,远远地传来几声吠叫。
李姝寒坐到杜飞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杜飞。”
“嗯。”
“你以后真的别硬吃了。”
“知道了。”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李姝寒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下次再进医院,我就……”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
“就怎样?”杜飞问。
“就不给你削苹果了。”
杜飞笑了,肩膀轻轻震了一下。李姝寒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体温,稍微有点高,但已经在退了。
“行,”杜飞说,“那我不进医院了。”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没开,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犬偶尔翻身的声音。厨房灶台上放着那个空了的粥碗,水池里泡着昨天用过的炒锅,李姝寒还没来得及洗。
杜飞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没说什么。
反正明天他洗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