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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童

御之途

蓟城入冬后,天黑得早。栗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军报,灯油烧短了一截,烛火在窗缝里挤进来的风中摇摇晃晃。他把钻石的第二封回信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内容依然含糊,只说“有可疑商队沿河西走廊西行,身份未明,去向未明”。栗子把信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带着烦躁。

“又是‘未明’。方煦这个人,写军报跟上刑似的,挤一个字比挤一滴血还难。”

安德站在桌前,深紫色的瞳孔低垂着,沉默了几息。他在蓟城待了几个月,已经大致摸清了北境的运作方式,也摸清了栗子的脾气。他抬了一下眼,语气平得像一杯凉水。

“西北不用看了。”

栗子抬眼看他。“说。”

“僵尸不食五谷。西北贫瘠,草场稀薄,牲畜养不肥。打下来也抢不了多少东西。河西走廊连着诺维姆,断了那条路,玩家去不了诺维姆,僵尸也去不了。他们不会蠢到断自己的商路。”安德顿了顿,“我从帝国带出来的情报里,西北方向的军需调动一直是零。那个方向只有商队回去做生意”

栗子看着他,手指慢慢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沿着河西走廊划了一道,在诺维姆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语气稍微松了一些。

“行,西北先别管了”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折子,摊开,提笔蘸墨。“年初我得去主国述职,陛下那边催了三次了。年前必须结束东北那边的战事,不然到了长安没法交代。”这是要送给在辽东前线的合金还有火焰的话,他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安德,“你之前说的那些情报,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安德摇了摇头。“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我需要时间去查,黄金远在统万,以她的才智也许有些消息”

栗子点了点头“回头找个调动大使馆人员的理由找黄金要情报,就当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停了之后天一直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压着城头,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年前结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说得轻巧。”

安德没有接话,行礼完退了出去,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两天后,辽东前线,奴儿干都司。

火焰到达营地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他骑了整整两天马,从蓟城一路疾驰到辽东,路上换了三匹马,屁股颠得发麻。三千骑兵跟在他身后,尘土在官道上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合金没有亲自出来迎接。城门口只站着一个副官,领着火焰进了营,安排了营帐和伙食,说合金老将军正在城墙上巡视,晚些时候会见他。火焰无所谓,安顿好部下。

后来找军里人悄悄问了问“此城中可有妓女?”没得到答复,只好洗了把脸,牵着马出了营门去郊外溜达溜达。

火焰放马沿着一道缓坡往上走,山坡不陡,枯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任由马低头啃草。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舒服得他差点在马背上睡着。鼻子堵了——路上着了凉,擤了一路鼻涕,到了营地才稍微好一些,但嗅觉还是半废,只能闻到最冲的气味。他索性让马自己走,马挑草吃,挑了一处向阳的坡面,低头啃了几口枯草,不满意,又换了个方向,往山坡背面走去。火焰懒洋洋地跟着,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山坡背面有一块巨石,比他高出半个身子,表面被风磨得光滑,阳光晒得石头表面温热。火焰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石头上,然后靠着石头的这一侧坐下,闭眼养神。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巨石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人。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背靠着背,看不见对方的脸。火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变声期还没到,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

“你从哪来的呀?”

火焰没睁眼。“与汝何干”

“俺问问嘛。”

火焰嗤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从石头顶上递过去。“嗟,食之”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石头顶上伸过来,接了干粮,缩回去。火焰听见对面传来啃干粮的声音,嚼得飞快,像是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他皱了一下眉,换了换个腔调和语言系统。

“你几岁了?”

“九岁。”

“九岁出来瞎跑什么?你家大人呢?”

“俺家羊丢了,俺出来找羊。”

火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口道:“你家在哪?往哪个方向走?”

“北边。”

火焰愣了一下。北边是僵尸的地盘。他心里琢磨,这小孩怕不是迷路了,往北走不是往虎口里送嘛。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吓唬:“北边有僵尸,会吃人。”对面嚼干粮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别逗俺了,僵尸哪有吃自己人的”火焰心里嘀咕:这小孩还挺倔,跟他犟嘴呢。他懒得跟一个小屁孩争,随口说了一句:“你爹妈没告诉你别往北边跑?”

“阿爹在北边呀。”

火焰噎了一下。他以为这小孩是边境牧区的玩家孩子,爹妈在附近放牧,偶尔跑远一点找羊。他想着,既然爹在北边,那应该是去北边跟人做买卖或者走亲戚,小孩迷路了没找到。他耐着性子说:“回去让你爹别往南边跑了,这边过两天要打仗。”

小孩疑惑道:“打仗?打什么仗?”

火焰觉得这小孩的脑子不太灵光,这么明显的事还要问,于是随口胡扯了一句:“打僵尸呗,把你爹抓去当兵”

小孩的声音忽然亮了几分:“胡说!俺们长生天脚下的僵尸们团结得很,才不会内战呢”

火焰沉默了一下,觉得这小孩前言不搭后语,净说胡话。他不想继续纠缠了,只想着太阳晒够了就回去吃饭。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对对对,绿皮们先把你杀了祭拜所谓的长生天~”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这句话吓住了。火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不该跟小孩子说这种话。

过了好一阵,那小孩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大哥哥,你是哪个营的呀?”

火焰随口答了一句:“骑兵营的。”

小孩语气里带着好奇,又有一丝羡慕:“骑兵营……那你骑的马就是那匹吗?”

“嗯。”

“它叫什么名字呀?”

“燎原”

“马的名字咋比俺的名字还霸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牧。”

火焰笑了一声:“一辈子放羊的命”阿牧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后,他问火焰:“打仗是不是会死很多人呀?”

火焰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石头,说:“当然,专杀你这种的小屁孩”

阿牧没有回答。

火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解开缰绳。他绕到石头另一侧,余光扫过一个蹲在草丛里的瘦小身影。灰绿色的皮肤,枯黄的头发,浅黄色的瞳孔,嘴角还沾着干粮的碎渣。破旧的皮袍上沾满了泥和草屑,衣摆破了一截,露出光裸的脚踝。他的目光和火焰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住了。火焰的手比脑子快,刀已经出了鞘,刃尖抵着小孩的喉咙。

阿牧没有跑。他立刻下跪磕头“大老爷别杀俺,俺不知道你是玩家”。他闭着眼不敢抬头,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粮,营养不良导致枯黄的头发看着让人揪心。

  

“你……”火焰的声音卡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这小孩刚才说的那句话——“僵尸不会吃自己人呀”。刀刃悬在小孩的喉咙前半寸,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小孩的头发被吹得乱晃。火焰的刀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刀收回鞘里,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扔在离阿牧一丈远的地上,换回之前的腔调和语言系统“北行,毋反!”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尔自何来,既何往!”

阿牧捡起糖,站起来,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火焰一眼,然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火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僵尸大军到了。

科尔沁草原以北的黑色潮水涌过来,战马喷着白气,旗帜在风中翻卷。合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色,面无表情。“天罡武装”异能发动,合金甲从皮肤表面浮现出来,黑色的甲片表面上泛起幽紫色的光泽,这是顶级附魔的下界合金全套。他腰带上还挂着两样东西——重锤和长矛,一左一右。他拿起重锤试了试,放回去。又拿起长矛,在手中转了一圈。两把武器都是合金上将的异能直接生成的装备之一,念起则成。

“开城门”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老夫去去就回”

城门开了。合金走了出去,一个人。鞘翅展开,烟花火箭在尾部炸出一串火光,他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在最高处收翅俯冲,重锤已经握在手中。重锤砸在阵线中央,地面裂开一道缝,冲击波把周围的僵尸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出去。冲击的反作用力抵消了下坠的惯性,他稳稳落地。然后换成长矛,平举矛尖,朝着混乱的阵线中段发起冲锋。长矛的伤害取决于速度——他跑得越快,刺穿力越强。银灰色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犁出一道又一道沟壑。他单手掷出长矛,贯穿了两名骑兵的胸膛,又在落地之前催动异能重新生成一杆新的。钓鱼竿从腰间抽出,末端挂着几个捆在一起的TNT,他点燃引线,甩出去。爆炸的巨响在僵尸阵线中央炸开,尘土和残甲飞上半空。他灌了一瓶力量药水。又灌了一瓶迅捷药水。黑色的甲胄边缘,幽紫的光更亮了。

火焰在城墙上看着那个黑紫色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左冲右突,看得入了神。他转头问旁边的副官:“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副官语气平淡:“合金将军年轻的时候,比现在快一倍”又补了一句“将军还没用全力呢”火焰默默把嘴闭上了

 火焰见合金打的这么欢,自己耐不住了,翻身上马,提着马槊带着骑兵冲出城门,战场上多了一处移动到火灾,焚烧僵尸铁骑的生命

但战场太大了,战线太长了,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合金和火焰以及他俩的直系军队,大部分玩家肉体上完全打不过僵尸,远处的村庄已经烧起来了,黑烟滚滚升起。火焰看见几匹驮兽驮着粮袋往北逃,后面跟着一群被绳子串起来的俘虏——玩家平民,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想追,但身边的僵尸太多了,他被缠住了。

他看到一个被一刀斩下头颅的玩家孩童,想起昨天那个小孩。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那些俘虏一起走。也许没有。也许他躲在山坡的某个角落里,听着远处的喊杀声,抱着头,瑟瑟发抖。火焰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一刀槊刺向面前的敌人,为自己的同胞报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对自己说。

战斗持续了两天一夜。

僵尸抢走了大量的牲畜和草料,还掳走了几百个玩家平民。玩家的反击同样凶狠,火焰和合金带着骑兵一路追击包抄,冲进了僵尸在边境的几处村庄——说是村庄,其实是几十顶帐篷围着几座石屋。他们冲进去的时候,帐篷里已经经被冲的更快的玩家骑兵扫荡,僵尸百姓死在血泊里,牲畜也被牵走了。火焰看到地上破碎的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带着僵尸血的粥,旁边散落着几粒麦粒。他心里明白——僵尸不吃五谷,就像人不吃腐肉,但饿极了还是会吃。

第三天傍晚,火焰又一个人骑着马又去了那个山坡。山坡上的雪已经化了,枯草踩上去软塌塌的。那块巨石还在,阳光晒着石头表面,暖洋洋的。他拴好马,走到石头另一侧——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草丛里,灰绿色的皮肤,枯黄的头发,浅黄色的瞳孔。他抬起头,看见火焰,愣住了,但没有跑。

火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他没有拔刀。

“你怎么还在这?”

阿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地方去。”

火焰沉默了很久。“你爹呢?”

阿牧声音更小了:“上周被拉去征兵了。不知道去哪了,也没回来。”

“你爹长什么样?”

阿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实回答:“左下巴有一道疤,嘴唇缝过几针,也有一道疤。”他歪着头,“大哥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火焰没有接话。“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阿牧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搓着衣角,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昨天又几个长的和大哥哥差不多的人来我们村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确定的事“阿兄阿姊说去和他们玩游戏,娘说她和俺阿兄阿姊和俺玩捉迷藏,让我感觉跑出去藏好,越远越好”

火焰看着那双浅黄色的瞳孔,里面装着认真和困惑。阿牧说完了这段话之后,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我在这里藏了好久。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他们还没找我”

“你们住在哪个方向”

“那边。”阿牧伸手指了个方向,正是战场的方向。火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哥哥,”阿牧说,“他们是不是迷路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焦炭和血腥的气味。火焰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他们没有迷路。”

“那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火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这是他原本打算去潇洒的钱,他弯腰放在阿牧脚边的石头上。“拿着,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再靠近战场了。”

阿牧看着那几块碎银,又抬头看他。“大哥哥,你明天还会来吗?”

“不知道。”

火焰翻身上马,策马奔腾冲回营地。他没有回营帐,径直走向营地边缘的临时停尸场。那里摆着几十具僵尸士兵的尸体,等着集中焚烧。他一具一具地翻看,翻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下来。

尸体躺在地上,左下巴有一道疤,嘴唇缝过几针。火焰蹲下身,翻开那具尸体的衣领,内侧缝着一块粗糙的布片,布片里裹着一只小吊坠。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嵌着一张小得不能再小的画像。五个人——一对夫妻,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灰绿色皮肤,枯黄头发,浅黄色瞳孔。

火焰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远处,天色灰沉沉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焦炭和血腥的气味,像是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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