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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能饭否

御之途

黄金被押送出蓟城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碎地飘着,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湿漉漉的,像抹了一层油。魏玄正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深紫色的官袍被风吹得翻卷,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裹衣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树。

“丞相,人已经走了。”身后的随从小声提醒。

“我知道。”魏玄正没有回头,“她的那些党羽,三天之内全部控制起来。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你送去监察院。”

随从接过名单,犹豫了一下。“丞相,黄金中尉在蓟城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三天是不是太紧了?”

“三天。”魏玄正转过身,看着他,“多一天,就多一天串供的机会。去吧。”

随从不敢再问,小步快跑地下了城墙。魏玄正一个人站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帽檐、花白的胡须上。

三天后,朝会。

栗子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两份军报。一份从东北来,一份从西北来,都是昨夜送到的,封皮上插着红色羽毛——八百里加急。他把两份军报并排放在扶手上,先拆开了东北的那份。

字迹用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往木头里刻的,是合金的笔迹。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两页纸,还附了一张手绘地图。

“指挥官钧鉴:臣郑诚钧顿首。僵尸帝国过冬缺粮,斥候探得敌军在科尔沁草原以北集结,目标似为奴儿干都司。臣估算敌军兵力约三万,以轻骑为主,意在劫掠牲畜与草料。臣已加固城防,增设烽火台。若敌来犯,臣请率本部兵马迎击。臣虽老迈,尚能一战。请指挥官恩准。”

栗子读完,把信放在一边。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合金上将在奴儿干都司驻守了八年,”他慢悠悠地开口,“上次打仗还是两年前。五十八岁的人了,万一在战场上有个闪失——”

魏玄正从文官列中走了出来。“指挥官,五十八岁不算老。”

栗子看了他一眼。“丞相今年六十三,还在北境吹风,自然不觉得老。但合金不一样,他守的是最前线。敌军真打过来,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孤不是不信他,是不放心。”他顿了顿,“这样吧,让他证明一下自己。派个信使去奴儿干都司,告诉合金——孤想看看,他还能不能打。”

魏玄正眉头微皱。“战场上的事,不是儿戏。”

“孤知道。”栗子的语气轻松了几分,“但他要是不服老,就拿出点不服老的样子来。不然孤派兵过去,心里没底。”

殿内安静了一瞬。火焰张了张嘴,被寒冰拉住了。独孤逸朗低着头,假装在看地板。魏玄正沉默了片刻,退回了文官列。栗子摆了摆手,示意散朝。

当天下午,蓟城下起了小雪。

栗子正在书房里批公文,门被推开了。独孤逸朗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指挥官,东北那边来消息了。”

“这么快?”栗子放下笔,“合金怎么说?”

独孤逸朗走进来,把一份军报放在桌上。不是正式的军报,是一封短信,字迹潦草,像是写完就塞进信封里了。栗子展开一看,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指挥官钧鉴:今日午饭,臣吃二斗米、三斤面、五两肉。撑着了。饭后从鹰愁涧跳下去消食,落地时使用水桶免伤,毫发无伤。指挥官若不信,可问送信的亲兵。臣郑诚钧顿首。”

栗子放下信,看着独孤逸朗。“鹰愁涧多高?”

“三四十丈,下面是个水潭,但两周前枯了,当地人说那个高度跳下去,十个有九个摔死的。”独孤逸朗顿了顿,“合金跳了,在落地前玩一手落地水,没事。送信的亲兵说他上岸的时候问了一句‘老朽技术还好吧’,然后又问了一句‘指挥官殿下会知道不’”

栗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这老东西……吃撑了落地水消食?”

独孤逸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栗子也笑了,笑得直摇头。

“行吧。”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写道:

“郑将军钧鉴:信已阅。二斗米、三斤面、五两肉——你饭量比火焰还大。鹰愁涧那一跳,下不为例。孤准了,奴儿干都司全权指挥。蓟城三千骑兵即日出发,到了那边听你调遣。另外,别撑着。也别摔着。打完仗回来,孤请你吃饭。你吃多少,孤请多少,不设上限。”

他把信折好,封入信封,交给门口的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去奴儿干都司。”

侍卫接过信,快步走了。栗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五十八了,”他低声说,“还玩落地水。”

与此同时,僵尸帝国,统万城。

王座厅的炭盆烧了一整天,热气还是填不满这座巨大的石殿。例子坐在王座上,面具后面的脸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涂料不透气,贴着皮肤像糊了一层泥。他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擦。

朝会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握拳抵胸,汇报各部事宜。例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个“准”字。多数时候他不说话,只是听。

东部防务的将领最后出列。“陛下,东北方向,玩家联邦的奴儿干都司牲畜肥壮、草料充足。臣请发兵奇袭,劫掠牲畜与草料,以解过冬之困。”

殿内安静了一瞬。例子抬起右手,将领停住了。

“玩家的谷物呢?”例子问。

“用不上。我们的人民吃不了那些。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将领答。

例子放下手。“牲畜全带走,草料全带走。玩家农民、牧民,最好不杀。”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杀了,明年谁给朕养牲口?”

殿内鸦雀无声。

“西北方向,”例子继续说,“不打,河西走廊连着诺维姆。断了那条路,玩家买不到东西,朕也买不到,一个个的脑子呢?  再说了,抢了那里能拿什么,葡萄干吗?”

那将领低头,握拳抵胸。“臣知错。”

“去吧。”例子靠在椅背上,“抢够就走。别把命丢在那。”

众臣握拳抵胸,鱼贯退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朝会散了。例子从王座上站起来,沿着侧廊走回寝宫。走廊很长,两边的火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的靴声在空旷的石道里回荡。

寝宫的门关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摘面具。铜扣解开,面具从脸上剥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面具扔在桌上,沉闷的一声响。第二件事是洗涂料。铜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暗绿色,他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面上映出一张脸——黑色的碎发,冷白色的皮肤,深酒红色的瞳孔。和北境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有瞳孔的颜色不同。

他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几秒,伸手把水面搅乱了。

架子上摆着一只银盘,盘里放着一大块带血的生肉。厨房里什么都有,烤肉、炖肉、蒸肉,比北境的御膳房还讲究。但他每天晚上都让人送生肉。不是因为他爱吃,是因为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僵王吃生肉,僵王血脉纯正,僵王不是那些被异族同化的软骨头。

他拿起那块生肉,咬了一口。冰碴硌着牙,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咬了一口。旁边摆着一壶伏特加和一壶马奶酒。他倒了一碗伏特加,灌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烫。他不喜欢伏特加,他喜欢甜的。但僵尸族的僵王喝烈酒。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闭着眼睛。寝宫里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另一种形态——影化,融入阴影。那是他最舒服的状态,没有重量,没有边界,没有束缚。他可以在一瞬间穿过整座宫殿,从一个角落的阴影跳到另一个角落。没有任何物理攻击能打中他。但他不能让人看见。妖物不会轻易显露原型,影子也不会。他必须坐在王座上,戴着面具,涂着涂料,吃着生肉,像一个真正的僵尸一样活着。

因为一旦有人知道他是影子,知道他不是僵尸,知道他连“种族”都算不上——他的王座就没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子,是户部大臣三天前呈上来的《民生策略》。折子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十几页,内容不外乎几件事:减免北部牧区赋税、发放过冬草料、安置冻死牲畜的牧民。以前的僵王都是扔到一边不管。例子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算。

算这笔钱花出去,明年能从牧民身上收回多少。算这些牧民活下来,明年能给他养多少牲口。算这些人对他感恩戴德,将来征兵的时候会有多少人愿意上战场。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兵源,是为了粮草,是为了让帝国的战争机器能多运转几年。他不在乎那些牧民会不会冻死,在乎的是冻死了就没有人为他养马。

他提起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准。”笔迹很硬,没有多余的墨。

然后把折子扔到一旁,重新拿起面具。铜扣合上,涂料的气味又涌上来。他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统万城灰暗的街景,僵尸士兵列队巡逻,天际线被尖塔与黑烟切割。这是他统治的城。

他站在窗前,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他的脚下干干净净的——没有影子。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生肉,又咬了一口。

蓟城,指挥官府。

栗子把写给合金的回信交给侍卫后,重新拿起钻石的那份军报。字迹工整,内容简短:“边境斥候增多,方向不明。末将已加强巡防,随时待命。”

他盯着“方向不明”四个字,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不知道,是不确定?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放下军报,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悬挂的北境全图。西北方向,河西走廊,丝绸之路,连着诺维姆。打了那里,断了玩家的商路,自己也别想在诺维姆买到东西。损人不利己。不像那个影子的作风。

“西北那边,”他自言自语,“到底在搞什么?”

独孤逸朗还没走,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箭。“说不定就是虚晃一枪。让你以为西北要打,实际打东北。”

栗子想了想,走回桌前坐下。“有可能。但钻石那封军报太含糊了。他不是那种含糊的人。”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写了几行字:“方将军:军报收悉。方向不明是何意?是敌军未动,还是你看不清?回信细说。”他把信折好,交给侍卫。“送去西北。”

侍卫接过信,快步走了。

栗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东北那边,合金顶着。西北那边,钻石盯着。中间呢?”

独孤逸朗把箭插回箭壶。“中间是蓟城。蓟城有你。”

栗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窗外,雪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五十八岁的人还玩落地水,我这个十八岁的倒坐在屋里烤火。”

独孤逸朗笑了一声。“你也可以去玩”

“滚”

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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