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街角的时候,王冬又停下了。
这次是一个玩具摊。
摊位不大,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铺着,上面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竹蜻蜓、拨浪鼓、泥人、面人、纸风车、布老虎、会翻跟头的木猴子。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手里正在编一只草蚂蚱,草叶在她指尖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只翠绿色的蚂蚱,栩栩如生。
王冬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小东西上。
那是一只用手工缝制的小布兔子。白色的棉布做身子,粉色的布做耳朵内衬,两颗小黑豆做眼睛,还有一小团棉花塞在屁股后面当尾巴。它歪着头,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嘴角被缝了一道弯弯的线,像是在笑。
不精致。甚至有点歪。左边的耳朵比右边高了一点点,眼睛也不完全对称。
但看起来憨憨的,软软的,很可爱。
像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霍雨浩喜欢?
王冬没有。我就是看看。
王冬这种东西,太幼稚了。
但他的目光又飘了回去。这次落在小兔子歪着的脑袋上,停了很久。
霍雨浩看着他。
他看见王冬的眼睛在看那只兔子的时候,变得很柔软。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带着小刺的、像猫一样随时准备挠人的光,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暖黄色的光,像黄昏时分的阳光。
霍雨浩老板,这个多少钱?
王冬霍雨浩!我说了我不要!
他的声音很急,急得有点破音。但他没有走开。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万能人物五个铜币。小朋友眼光真好,这只兔子是我昨晚刚缝的,棉花塞得足足的,可软了。
霍雨浩从怀里掏出五个铜币递过去,把小兔子拿在手里。
它真的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一圈,刚好能握在手心里。棉布的触感很柔软,像摸着一小片云。那颗歪着的脑袋靠在他的虎口上,两颗黑豆眼睛望着他,傻乎乎的。
王冬你买这个干嘛?
霍雨浩送你。
王冬我不要。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像一只本来要炸毛的猫,忽然被人顺了顺毛,炸到一半就炸不下去了。
那我自己留着。
他把兔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块刻着“冬”字的玉佩放在一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
又走了十几步。
又走了十几步。
王冬终于忍不住了,他声音闷闷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王冬…给我
霍雨浩什么?
王冬那只兔子。给我。
霍雨浩你不是说不要吗
王冬我现在想要了。不行吗?
那语气又急又凶,像在发脾气,又像在撒娇。两者之间的界线很模糊,模糊到他自己都分不清。
霍雨浩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布兔子,递给他。
王冬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兔子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像怕弄疼它似的。他把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摸了摸那只耷拉着的耳朵,又捏了捏屁股后面那团棉花尾巴。
王冬谢谢…
那两个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沉甸甸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霍雨浩不客气。
王冬把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不是随便塞进去的,而是先用手指把口袋撑开,把兔子放进去,再把口袋的边缘抚平,像给一个小宝宝盖被子。
他拍了拍口袋,确认兔子在里面待好了。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霍雨浩在看他。
王冬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收礼物?
霍雨浩没见过收得这么高兴还嘴硬的。
王冬…你再说?
霍雨浩不说了。
他伸出手。
王冬看了那只手一眼,拍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霍雨浩握住,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王冬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摸着那只小兔子的耳朵。
软的。
和某个人一样。
两人走到了史莱克城外的那片湖边。
这里比城里安静得多。没有叫卖声,没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只有风穿过湖面的声音——轻轻的,“呼——呼——”,像大地在呼吸。
湖水是淡蓝色的,越往远处越深,到湖心的地方变成了墨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被时光打磨光滑的宝石。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闪一闪的,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远处有两只白鹭。它们优雅地站在浅水里,修长的腿像两根黑色的筷子,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其中一只忽然展开翅膀,在天空中画了一个白色的弧线,又落回原处。另一只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像是在说“别闹”。
湖边的草地上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有淡紫色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空气中有青草被晒暖的香气,混着湖水淡淡的腥味,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野花香。
王冬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
霍雨浩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不是刻意留的,也不是刻意靠近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枝在风中轻轻碰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清凉而不寒冷。远处的白鹭又飞了一只,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一棵柳树的枝头。柳条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王冬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布兔子,放在膝盖上。
兔子歪着头,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嘴角那道弯弯的缝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它看着湖水,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
王冬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霍雨浩,更像是在问那只兔子。或者问湖水,问风,问远处那只白鹭。
霍雨浩今天过节。
王冬……就因为过节?
霍雨浩也不全是。
王冬那还因为什么?
霍雨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湖面上的光点。那些光点在水中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闪烁,都在跳动,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坠落在人间。他想了很久,久到王冬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霍雨浩因为……你对我好。
王冬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认真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亏本买卖。
霍雨浩你把光明之石借给我。那天晚上你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说“不是给你,是借你”。但我知道,你是怕我不肯收。
王冬的睫毛颤了一下。
霍雨浩你每天早上帮我打饭。你总说是顺手,但食堂在东边,宿舍在西边,你每次都要绕一大圈。
王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霍雨浩你每天晚上踢被子。第二天早上发现被子盖好了,你从来不问是谁盖的。但你知道是我。
王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霍雨浩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
霍雨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不像在说什么动人的话,只是说出了一件他放在心里很久的事。
王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初夏的阳光,不烫,但暖到骨子里。他别过脸去,盯着湖面上那两只白鹭。白鹭已经并排站在一起了,一只的翅膀挨着另一只的翅膀,像两个靠在一起看风景的人。
王冬谁对你好了。我就是……顺手的。
他把“顺手”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但那台阶摇摇晃晃的,他自己都觉得站不稳。
霍雨浩嗯。顺手把光明之石借给我。顺手帮我打饭。顺手把被子踢了让我盖。
王冬霍雨浩!
霍雨浩嗯,我在。
王冬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鼓鼓的,像一只被惹毛了的河豚。他瞪了五秒,又瞪了五秒,又瞪了五秒——然后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得意的、张扬的、下巴微抬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嘴角慢慢漾开的笑,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王冬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那三个字说得没有一点力气。不像是骂人,倒像是在说“你很好”。一种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反话来包装的“你很好”。
霍雨浩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
阳光在湖面上慢慢移动。那片碎金的光点从湖心漂到了岸边,又从岸边漂回了湖心。远处的柳树上,白鹭换了个姿势,把头藏在翅膀底下,像是在打盹。另一只白鹭还站在那里,安静地守着它。
初夏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暖香,吹动了王冬额前的碎发,吹动了霍雨浩的衣角,吹动了地上那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王冬…借我靠一下。
王冬忽然靠了过来,他的头轻轻落在霍雨浩的肩膀上。
不重。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像一朵棉花糖被风吹到肩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霍雨浩感觉到他的头发蹭在自己的脖颈上。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点点属于少年的、干净的气息。
王冬你别乱动。我就靠一会。
霍雨浩好。
王冬别跟别人说。
霍雨浩好。
王冬你只会说好吗?
霍雨浩你的发丝很软。
王冬没有回答。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那抹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霍雨浩低下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王冬的睫毛——长长的、微微翘起的,在阳光的照射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鼻尖有一点点翘,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在笑。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虽然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他在笑。
霍雨浩的手在草地上慢慢移动。指尖碰到青草,碰到泥土,碰到一颗小石子,然后碰到了王冬的手。
王冬的手指微微张开。
霍雨浩的手指滑进去。
十指相扣。
这一次,是真的十指相扣。指缝对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王冬你今天,真的很烦。
王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梦呓,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他的手指反而收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霍雨浩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轻得像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王冬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
霍雨浩六一快乐。
王冬没有睁眼,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王冬六一快乐。
湖面上的白鹭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这次两只一起飞的,一前一后,在天空中画了两个优美的弧线。一只往东,一只往西,绕了一大圈之后,又落回了同一棵柳树上。
远处,史莱克城的炊烟袅袅升起。灰白色的烟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淡金色,一缕一缕地升上天空,像大地写给天空的信。
两个孩子靠着彼此,坐在湖边的草地上。
一个闭着眼,一个看着湖。
一个的手指微微发凉,一个的手指滚烫。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青草的香气。远处有蝉在叫,第一声,怯怯的,像是在试探夏天是不是真的来了。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
这一刻,就够了。